十七、

安下心来的谢朝，问题简洁干脆：“禁地里封的邪物，到底是什么？”

而周延回答更简单：“不知道。”

谢朝眉峰微蹙，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沉声道：“连你也不知道？”

周延苦笑一声，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古籍上全无记载，只说禁地之下封印着上古遗留的灾祸。这秘密传了数十代掌门，代代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若是连谢城主这般阅历，都不知端倪，那这世间，怕是真没人能说清那邪物的底细了。”

话音落，院子里静了一瞬。

谢朝目光转向一旁垂首不语的楚晞，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冷硬，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的青岚神女血脉，从何而来？”

周延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看向楚晞，眼神里添了几分复杂的怅然，缓缓开口：“谢城主既去过青岚山旧址，那定然见过院中那棵参天古树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了千年的往事，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沧桑：“上古之时，青岚神女陨落前，留下了一枚种子，还将自身一滴心头血注入其中，亲手交给了她的亲传弟子，也就是我们青岚派的第二任掌门。此后数千年，这枚种子一直被青岚派世代供奉在宗祠之内。”

“直到五百年前，那枚沉寂了千年的种子，竟毫无征兆地发了芽，也是从那时起，青岚山的灵脉开始日渐凋零。那些消散的灵气，全是被那棵日渐茁壮的神树吸走了。”

周延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痛惜：“灵脉衰退，门派势弱，青岚派内部也因此分裂成了两派。我所在的青岚药宗，坚信神女当年留下的谶语：‘禁地封印终将失效，灾祸会再次降临，届时，种子便是希望’。我们主张死守青岚山，护好神树，静待天机。”

“而另一派，则认为‘人存，则道存’，没有灵脉，弟子无法修炼，空守一座废山毫无意义，不如另寻福地，重振门派。两派理念相悖，争执不下，最终只能一拍两散。那一派离开青岚山后，远走他乡，建立了如今的碧幽谷。”

周延话音落下时，楚晞忍不住蹙起了眉，满脸的困惑。

这段历史，是青岚山弟子入门时就会背诵的宗门典故，就连原主楚晞这种小废柴都背得滚瓜烂熟的，可谢朝明明问的是她的血脉来历，师父怎么突然说起了神树和门派分裂的旧事？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瞥谢朝，又向周延小声嘀咕：“师父，这……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往事吗？和我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谢朝眉头也蹙得更紧了，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疑惑。

他要的是楚晞血脉的根源，不是青岚山的陈年旧账，可他盯着周延那双沉郁的眼睛，终究还是没开口打断，只站在一旁静待下文。

倒是一旁的岑暄和林昕，脸上没半分诧异，反而露出了早已知晓的凝重。

周延颤抖着抬手，按住楚晞的肩膀，苍老的手掌摩挲着她单薄的肩头，声音裹着跨越百年的沧桑，沉缓而郑重，一字一句砸进人心底：

“晞儿，你知道这段历史，却不知道，那棵神树，就是你的来处。”

楚晞猛地睁大眼睛，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师……师父？您说什么？”

“五百年多前神树发芽，吸尽青岚山灵脉扎根生长。”周延的目光望向院落外的方向，像是穿透了重重天幕，望见了青岚山旧址的那棵已经枯死的神树。

“两百年前，那神树结出了果实，是一枚莹白如玉的果子，悬在枝头，不腐不坠，静静沉眠了整整两百年。”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楚晞苍白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悲悯与郑重：“十七年前，神树枯死，那枚果实也忽然裂开，里面没有果核，只有一个嗷嗷啼哭的女婴。我把你从旧址的神树下抱回来，给你取名楚晞，收你为徒，护了你整整十七年。”

周延的话音落下，院中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楚晞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周延苍老的面容，看着身边师兄师姐凝重的神色，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来原主并不是和她一样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楚晞”的来历，竟是这样一段尘封百年的秘辛。

谢朝琥珀色的眸子，落在楚晞煞白的脸上，表情也凝重了几分。

神树结果化婴，神女血脉转世……

这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离奇，还要惊人。

原来楚晞并非人类，怪不得过去的十七年里，她都没有修炼出灵力，因为她本就不该循着人族的法门修行；

也怪不得周延拼死也要护住她，不肯将她交出去。

这般惊世来历，偏又非我族类，若是落在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手里，恐怕会被抽干血液，当成研究的器皿，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既然周延已将她的身份和盘托出，谢朝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瞒的了。接下来他的话，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惊雷，炸得在场几人浑身一震：

“你们只知道青岚仙子的谶语，却不知道上一世的结局。禁地邪物，利用楚晞破印，最终……毁了神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延骤然僵住的脸，又落回楚晞颤抖的身影上，语气里添了一丝沉郁：

“我这一世出现在青岚山，是为了阻止楚晞，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上一世的种种，若是从旁人嘴里道出，八成会被当成疯话，可从谢朝口中道出，只会令人不由信服。

周延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后怕，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岑暄和林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而楚晞想到了昏迷时，那个让人绝望的梦。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若非林昕眼疾手快扶住她，怕是早已跌坐在地。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质问，声音里满是绝望的颤抖：“是真的……梦里的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