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就在谢朝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个雪夜的时候,一道温暖的影子罩住了他。
青岚仙子蹲下身,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他背上的绒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暖和得他差点呜咽出声。
她没嫌弃他一身的血污,只是笑着叹气:“小狼小狼,以后不用再怕啦,姐姐带你回家。”
她把他带回禁地附近的茅屋,给他治伤,喂他灵果,抱着他坐在茅屋前的松树下,晒太阳。
她从不嫌弃他的出身,也不介意他成长的缓慢,甚至还愿意替他梳毛。
他记得,她偶尔会摸着他尾巴尖那撮天生的幽蓝毛,轻声说:“我这一生,都在守着青岚山,守着那道封印,太累了。”
他还记得,仙子陨落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飘着雪的日子。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把那块刻着青岚纹样的玉佩挂在他脖子上,指尖冰凉,却笑得温柔:“小狼,你走吧。去过属于你自己的日子,别像我一样,困在一座山,守着一场劫。”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垂了下去,周身的灵力化作漫天光点,融进了青岚山的风雪里。
他那时还没完全开智,只知道趴在她常坐的椅子旁,呜呜地叫了三天三夜。直到山上的梅花开了又谢,他才明白,他想等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后来,谢朝真的听了青岚仙子的话。
他离开了青岚山,找了一片灵气稀薄的山谷,慢慢修炼,慢慢化形。
再后来,他修为大成,横行妖界,当上了一方妖王,成了整个神州人妖敬畏的存在,却再也没踏足过青岚山一步。
直到上一世,在楚晞的挑拨下,修仙者与妖族联军打到了青岚山脚。
直到那道灭世的红光划破天幕,意识消散前的那一刻,谢朝手中的玉佩突然发烫,仿佛要烧穿他的皮肉。
他才猛地想起,仙子陨落在他耳边的最后一句话,除了“去过自己的日子”,还有一句极轻极轻的请求。
轻得像是风雪里的一声叹息。
“若有一日,神州有难……”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
那一天,他看着漫天血色,终于明白了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若有一日,神州有难,你能不能替我护着它……
护着她守了一辈子的山,护着她用性命封印的劫。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太晚了。
“谢仙师?谢仙师你怎么了?”
楚晞的声音突然钻进来,带着点慌乱的颤抖。
谢尘猛地回神,眼前的幻境彻底消散,青光网的光芒也随之弱了下去。
这时,月光恰好穿过云层,温柔地落在少女脸上。
谢尘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竟然直到此时才发现,楚晞的眉眼竟和幻境中的青岚仙子一模一样。一样的鹿眼圆圆,一样的鼻尖小巧,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像是从方才的幻境里走出来的。
可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仙子的悲悯与孤寂,只有被吓坏了的担忧和害怕,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正怯生生地拽着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向掌心被捏得发烫的玉佩,心头骤然清明。
像她,不是她。
长得像,大概是血脉缘故。
也就是在这一瞬,他彻底想通了方才幻境的由来。
第二次幻境,是守护灵刻意为之。
它认出了他,在他敛去所有妖力的瞬间,守护灵认出了他是当年被仙子救下的小白狼。
活了万年的妖王,幼时记忆早已被时光冲刷成零星碎片,难以拼凑。
而守护灵却将青岚仙子生活过的,那段过往封存完好,如同珍藏一片不肯融化的雪。
方才的雪夜幻境,不是攻击,而是示警,是它在交付一份迟来万年的托付。
谢尘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红了眼眶。
眼前的青光网还在微微闪烁,却已不再有攻击之意,似是在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谢尘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向那抹萤火似的青光,竟未遭半分伤害。光晕顺着指腹缠绕而上,温顺得如同故人低语。
正拽着他衣袖的楚晞,满脸惊疑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它……它好像认得你?”
谢尘没有回答。
楚晞又仰着小脸看他,眼里满是担忧:“你刚才……好像哭了?”
谢尘迅速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触到一丝微凉的湿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强撑着清冷:“无事。”
他垂眸,看向拽着自己衣袖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和仙子一模一样,却盛满了鲜活生气的眼睛。
上一世,他没能护住青岚山,更没能拦下那个站在血色中、眼神里满是绝望的少女。
这一世。
谢尘的指尖收紧,攥住掌中的玉佩。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