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闻言，只淡淡看了李父一眼，眸中坚毅未变。

他决定的事，便是死，也要达成。

这不也正是他从小教导的吗？

李父见状，拉着李贵上到堂前跪坐。李家先祖的牌位层复一层列在贡桌上，牌位前，除了常见的香烛吃食，两排药罐由高到矮立在最前。

那是李家发家的秘药。

每任家主须得经过秘药的考验，才能视为得到了先祖的认可，方能正式上任。

那也是限制历任家主的枷锁。

服药之后，若七日内，毒效未能致命，便算通过了考验，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李家门户虽不大，但历代野心十足。

非凡之人定有非凡之心气。未免家主另立门户，秘药的毒性只可缓解，无法根治。而那根治的药方，便是眼前的一众牌位。

七日考验之后，李家家主每四十九日便需来祭拜一回，祭拜所燃的香烛遇到特制的牌位，便会生出缓释毒性的气味。中毒之人须得沉心静气接受半日之熏陶，毒性方能得到缓解。

在李老爷子前，曾有人试图炮制解药，却在最后一味药材上拿不定主意。于是那位先人找来几个实验者，用着秘法让人经受住了七日之磨练，然后服下“解药”，结果无一生还。

那人是百年难得的奇才，纵是现在的李家父子，也难以望其项背。

于是，自那之后，家主们再无侥幸之心，凡被选中，便只能认命。

李父只有李贵一个儿子，加上年岁已高，再难生育，李贵自然成了下一任家主。一切都一如往常。

只是这些在遇到那人之后，起了变故——

李贵，不想做家主了。

归根结底，还是李家家规的事儿——

凡家主亲眷，完成生育之计后，需得服毒自戕，绝其软肋。

李贵先前一门心思琢磨药剂，对儿女情长无甚念头，只觉着人到了年纪，便要娶妻生子、绵延后代。至于这“卸磨杀驴”的家规，他虽觉着不妥，但能免“后顾之忧”，亦非不可。

何况，几日前，他孑然一身，尚无上心之人，又哪里知道“在意”一个人，竟会让人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纵是用药，也难以忘却，反倒还放大了私欲。

若她此刻出现，他定会拉着她私奔。

是的，在拍开金玉情报的一瞬，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在意那个女人。

那感觉，很糟糕。

先前驿站之中，原是给她留下信物，想着日后她来李府寻小蓝、谈条件之时，可通行无阻。

可那日晚间，见她在众人跟前说要借出自己的信物，他心底莫名有些堵。

当时他还只当是小蓝的药效发作了，没当回事。

夜里，宫里那位偶然提到她，并点名要他出手悄悄抹去他们一行人行踪，一向杀人不眨眼的他，竟有片刻犹豫，没有第一时间应下。

好在父亲那时也在场，替他圆了话。

“抹去”便是指杀了他们。

京中近年为了统管边州，陆陆续续派了不少官差，有的半路便被他们用药截杀，有的被他们的“山匪”绑了去，还有的有幸躲过了路上巡游的人马，进到城中，但不出半月，必定“意外”暴毙。

一次两次，尚可当做意外，可回回如此，京中便知道只是书面上的“意外”罢了。

宋家和那位贵人一番商讨，于是派来了些家中无甚背景的边缘小官，限制手脚，让人徒有官职，却无法作为。

新来的官员，起先大多有些才学，且年轻气盛，都想有一番作为，在边州大展拳脚，为日后的青云路打基础，可来了一段时间，便会发觉处处掣肘，就连个人的婚事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原配和子嗣更是牢牢受制于人。

小官们势弱，京中天高路远，求助的信笺还未出城，便会被人截获，之后便是一番皮肉之苦。

一来二去，心性日渐平了，眼中的前途灰蒙蒙一片，最后便成了如今商重于官的局面，也正是那位贵人要的局面。

多年来，年年有人来，又年年有人消磨了气性，已经许多年未曾杀人，怎么到了刘昭，突然又要动手了？

李贵作为最终执行人，心有疑惑，自然便问出了口。

谁料，贵人并未解释，只说，若李家有异议，那便让孙家来做。

孙家历代家主都是蠢笨如猪、趋炎附势之徒，若不是祖上包圆了方圆几十里最好的草场、种马精良，又刚好有城中最好的账房先生如死士般为他们经营马匹生意，如何能跻身四大家？

李家已是四家之末，药理之研究费用高昂，仅靠李家的人才生意，断无法延续，全靠宋家和贵人支持，才能有今日之成就。

简而言之——

这活儿若让孙家接了，边州日后便没李家的“羹”了。

孙家虽不擅长杀人，但李贵知道，只要贵人开口，即便是让孙家家主亲自上阵，孙家也不会犹豫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