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路不是一个村的事,相邻村县亦可从中获益,于是开路之初,他便去到县上登榜号召大家一同动起来,为了不再被山匪打劫,为了大家共同的幸福,出一份力。
后几个共患难过的村落有了响应,可惜响应有限,人家自己村里都已捉襟见肘了,派几个精瘦的劳力,已是他们最大的能力了。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何晏这般,三五年便革新了村落,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人口年年翻番、成婚率屡破新高、家家户户每年都能多几个光屁股小孩……
县里有人眼红,四处传言说何晏虚报档案,可这话哪里经得起推敲?只消现场一瞧便不攻自破了。
这可不是“运气”两个字能解释的。
虽说“时势造英雄”,但英雄亦造时势,有人趁势而起,那便有人先起,而后得势。
可惜何晏这“势”一丝不落,全长在为民办事上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转眼便已耽误了许多年。
人的心气其实很脆弱。
好比,你正在自己熟悉的行当苦心经营,眼瞅着就要出成绩了,忽而一个晴天霹雳,你被剥夺了“双手”,脚上也多了“束缚”,好容易累积的一干人脉也纷纷离你而去。
来时两手空空,去时孑然一身。
昔日如云美人、歌舞升平,一如过眼云烟,然后,你来到了一处荒地。真正的荒地。
一番反省,你决定沉下心来,从头再来,从不识五谷、不通农物,一步步摸索前行。
渐渐地,你发现地里的种子并不是那么难认,对农时节气也烂熟于心。什么工具犁什么地,也不再需老农提醒。农忙之时缺人手,你也能撸起袖子就开干,一天便能收完小山高的庄稼……
村子在你的带领下蒸蒸日上,眼看着许多村民有了钱、盖了房子,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午夜回到自己居所,形单影只,不觉心中寂寥。
村里人都是热心肠,熟识的大姐敏锐地察觉了他的念想,主动给你说媒。
你很高兴,兴然应下,却在赴约前日瞧见镜中之人时打了退堂鼓,连夜退了约,并附上一笔不菲的补偿。
人常说“色衰爱弛”。他打小便从家中络绎不绝的说媒人那处知道了自己模样生得俏,颇得女子喜爱。
那时他潜心读书,觉得情爱之事不过虚度光阴。光阴似箭,转瞬即逝,怎可被儿女情长辜负?
于是,别人眼中求都求不来的好模样成了你最瞧不上的东西。
无独有偶,讨厌什么,便偏偏来什么。
论文采,你明明是榜眼,可那判官为了巴结京中富贵之人,愣是把你降级成了探花。
京中自古便有“榜下捉婿”的习俗,轮到他,不知哪个歹人竟将你的画像贴到了榜单之下,于是放榜之日,你所住的客栈被招婿的富人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自此,你也被烙上了“小白脸”的名头,只有那个私下改了你名次的人,知道你的真才实学。
读书是为了什么?
因为喜爱文学,喜爱书中规规矩矩的文章,喜爱以身入境的片刻静谧。
那在京中读书呢?
人们会说是附庸风雅,是攀龙附凤的把戏。
一车车圣贤书,竟成了一干腌臜之人的玩物。
在又一次不得已参加的宴会上,你第一次觉得张口闭口的“之乎者也”令人作呕。
渐渐地,你发现你的性子开始浮躁,脾气也很容易暴躁。许多时候,心里所想,和说出来其实大相径庭,但你懒得解释了。
没日没夜的值勤已然耗尽了你全部的精气神。
而后,你学会了拒绝。
拒绝参加聚众消遣的宴会,拒绝登门求亲的花车,拒绝劝你圆滑处世的箴言。
然后,你感受到了孤独。
孤独之后,是更加的暴躁,最后,惹怒了圣上。
你其实知道,那人虽是为了拉拢你,才出言劝诫,归根究底,却也是为了你好。
你也知道是谁进献的谗言,但你累了。
读书之时,大家只说京城如何如何富饶,做官如何如何体面,可没人提过这光鲜背后的腌臜事儿。
于是你逆来顺受接受了罢免,接受了被调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甚至鸟都不拉屎的破地方。
本想就这么吊着荒度一生,可这里的人们淳朴的心打动了你。
你开始动了起来,尝试接触那些陌生的事物,并为之增光添彩。
你果真是被老天眷顾的。你生来便是做官的料。
一切都在变好,除了你。
你看着镜中的自己,恍如隔世……
一想到开路,何晏思绪恍惚了一下,想起过往种种,鼻子一酸,眼中不觉起了雾。
抬眼见金玉正看着自己,面露担忧,于是吸了吸鼻子,道:
“走,先吃饭,吃了饭,带你看看我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