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早年收成贫瘠,家家户户日子虽转好了,但遇上些灾害,难免连吃饭都成问题。
何晏知道后便自掏腰包,找了处空地,搭了个棚子,每日早晚两顿,供些吃食,自行取食。
遇着人多的时候,便叫来几个村民帮工,这便成了最初的饭堂。
后来,大家逐渐摸清这里的季候,若是旱季,便提前储水备水,若是雨季,便早早开沟挖渠,免得秧苗被淹。
年复一年,地里收成稳定下来,各家各户吃饱穿暖。再看那小饭堂,不知何时已被人修成了上有屋顶、四面避风的小屋。
村中再无吃不饱饭的情况。空着也是空着,几个热心村民便自发组织,一人一天或者几天,约定一旬为一轮,轮番供着些简单吃食。路过饿了,亦或是打猎归来身乏体累,也算有个临时落脚歇息的地方。
再后来不知怎的,进一步演化成了每一旬,村中众人便在这里聚一次,各家备好自家的拿手菜,一至三样不等,大家伙坐在一处吃吃饭、唠唠家常,也算是村里的一项建设性活动了。
桌椅不够,便有人搬来自家闲置之物。屋子装不下全村的人,工匠们便抽空量好尺寸,得闲便来动动砖瓦,不过小半年,便已修得像模像样,比那大道上的驿站也不遑多让。
金玉一路跟着何晏。进到饭堂时,便见门口几张长桌上李三等人个个满头大汗,正一心埋头干饭。
见二人进来,边上来了两个老乡解释了一番。
原来,李三等人搬完东西,闲来无事便和老乡们唠嗑,唠着唠着,得知李三等人一大早到现在还没吃饭,老乡们立刻分拨两路,一路回家准备吃食,一路带着李三他们来了饭堂。
何晏听罢点点头,带着金玉坐到一旁,不多时,方才的老乡便端来几碟菜饭,二人这便吃了起来。
酒足饭饱,一众镖师打着饱嗝叼着牙签在门口消食,金玉和李三来到上午调换的车马处察看。
近来气候酷热,何晏几日前便在村口张榜,让大家劳逸结合。时令重要,但大家的康健更是珍贵。
粮食来不及收,便由它烂在地里,人要是热坏了,可比拾掇烂菜叶子麻烦多了。
这般,今日村里除了进山打猎的,其余村民都在屋中避暑。
何晏一村之长,村里来了客人,自是要一路跟着。
村里难得来了陌生的面孔,村民们图个热闹,既不能下地干活,那便各自戴了遮阳帽,抑或打头顶笼上一块薄纱,纷纷跟在金玉一行人后边。
此时若有人站在高处,便能见到村口马棚处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比之现代一线明星的粉丝接机场面也毫不逊色。
闲村人口约莫三五百户,除去外出做生意的、进山打猎的,约莫还剩下一百来户,这其间,再刨去老幼,几乎全聚在金玉这处了。
金玉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小几百人自是不在话下。眼瞅着出口即将被人堵住,金玉上前两步踏进人群。
村民们见金玉过来,纷纷退开几步,给人让路。
金玉看向近前几人微微颔首,那几人见金玉不仅模样生得俏,对待他们这些山民也很是礼貌,连连咧着嘴点着头挥手打招呼。
金玉瞧着村民傻乐的样子,笑容更深了些。
要不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
这黝黑的肤色、清澈的眸子,以及憨憨的笑容,跟何晏简直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只不过年岁有些偏差罢了。
佛家讲“相由心生”。村民们淳朴的笑容在阳光下越发鲜活,脸上因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迹,更为这笑容平添许多风味。
金玉沉溺在治愈的笑容中,一边同李三做着最后的清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同村民们聊着。
一干清单完毕,金玉自李三手中接过册子,走向何晏。
金玉是宫里出来的人,何晏知道宫里做事的规矩——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于是便找了处阴凉地境,兑了壶凉茶,默默候着。
见金玉过来,何晏上前迎去:“可有遗漏?”
金玉摇头,递过册子,圈了几处让何晏看。
何晏接过册子顺势瞧去,只见清单末尾,一行朱笔小字字迹湿润,应是刚写的。
“轮毂一十二副,顶棚十对,马鞍二十三套,布鞋十六双……”
何晏一边看着,一边小声念着,抬头间,面露不解。
“唔,应是换车时发现车马零件有损,他们便顺手换了,”何晏指了指人群中几个一眼便能看出工匠身份的村民,“他们都是我从邻村挖来的巧手。手下之物,样式虽简单了些,但东西是实打实的结实。可有不妥?”
金玉看向工匠。工匠们默默站在人群后方,气定神闲抱着胳膊,眼睛不住瞧着翻新的马车,眼中满是骄傲。
金玉摇头道:“妥,妥得很。只是先前只说来村里逛逛,大家帮忙整理行装已经足够,这会儿还帮着换了装备……多谢。”金玉说着,自袖口摸出一把东西,二话不说塞到何晏手里。
东西出手的一瞬,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一把金灿灿的东西一闪而过,待人走开两步,便瞧见何晏手中正握着一把金条。
一“把”金条!?
何晏亦是吃惊。只手间的冰凉之感不容有差——
真的是一“把”。
是他们太落后了,还是京中太过富裕?
何晏也曾在京中任职,虽没有送礼的习惯,但酒席间多少见到过别人送礼。
且不说这金条便比他那时见到的“一两金”粗上好几圈,就算只是“一两金”的粗细,随手便掏出一大把送人,她金玉是什么来头?赵今朝那厮这些年贪得可不少啊?又或者,是金玉的郎君?
金条只在手间停留片刻,何晏便回过神来,忙拽住金玉,想要还回去。
眼瞅着手就要抓住金玉手腕,边上忽而挡过一个身形,李三拦在二人中间,面无表情,看了眼金玉,似是收到了什么指令,又看向他,一字一顿道:“男女授受不亲,何大人自重。”
声音的度拿捏得刚刚好,只在三人之间传播着。
何晏闻言一个踉跄,面上一阵热,好在肤色深邃,李三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