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闻言不由停下步子。
何晏没发觉金玉停下,依旧向前走着,打身后瞧去,身姿虽依旧板直,但步履间难掩劳作之象,脖颈微微有些佝偻,手也不自觉背在身后,俨然一副老农模样。
满打满算,何晏今年三十六七了。
当年圣上登基,他算是最早几批入仕的才子,昔日同僚之中再难找到同他一般口舌快直之人,即便是学识最平庸的那几个,也靠着资历一步步爬到高处成了“肱股之臣”。
再看他呢,明明一身本事,却因不会说话,被贬到此间荒地。尽管在他的治理下,此地居民自给自足安居乐业,但终是大材小用。
何晏是个搞建设的人才。
开局一块地,一个个leader,几个劳工,再加上三五年时间,就成了如今一派勃勃之景,放在朝中那些个高官身上,谁不吹他个十天半个月的?邀功领赏一通,捞得盆满钵满,才会作罢。
可他倒好,明知她身后有赵今朝,今日所见所闻,定会被她转述给他,可他既不说几年间之辛劳,也不提回京,开口闭口都是建设、发展,满心满眼都是村中百姓,真真应了“父母官”的名头。
也对,人各有志,或许人家这几年看透了官场那些个事儿,宁愿寄情山水,也不愿再重回那勾心斗角之所。
村里虽是偏远了些,日常吃穿用度,都得走个二三里地才有得买,但胜在一个“朴实”。
没了尔虞我诈,街里街坊间,村头吵架村尾和,心里有事儿绝不隔夜,那叫一个身心舒畅。
别看人如今样貌平平,不过一个黝黑的小老头,单单那眼中的神气,便领先了城里人二里地。
城中生活虽便捷,但每日接收的讯息太多了,每天吃啥、穿啥、用啥、干啥,似乎都必须列个清单,需得摹着那清单一一落实,才算是完满的一天。
可人生来随性,压制天性刻意为之,自然难得快乐。
这般想来,这里确实不赖,是个退休养老的好归处。
思忖间,何晏已走了老远,金玉忙紧跑两步跟了上去,道:“好啊,再等几月,我便来你这处,到时还要麻烦你帮我安排个‘河景房’~”
何晏道:“客气,若升县之事得成,何某定大设宴席,届时还望金姑姑赏脸。话说,金姑姑还有几月便可离宫,为何这番突然出宫北行?”
金玉闻言一愣,旋即想起还没跟人说清楚自己几月前便已光荣退休,此番途径此地,乃是同刘昭一同北上,于是趁着路上清闲,一一说与何晏。
一路走来,碰见许多乡亲,见了何晏,不论远近,纷纷热络地摇着膀子打招呼,何晏也一一应了,然而,听了金玉一番讲述,何晏忽而驻足。
二人正好行到一处转弯处,此处空旷,无别的遮挡物,午间热辣的阳光打向地面,照在何晏黝黑的皮肤上,泛出许多光泽。
金玉跟在人后,见人冷不丁停下,便也跟着停下。
这时,迎面转出一溜刚打猎回来的农户,或骑马,或步行,马脖子、马屁股上挂了好一溜猎物。
众人见着何晏,纷纷吆喝着说今日手气甚好,请何晏去家中做客。
何晏闻言纹丝不动,仍杵在原地,视线直直盯着一处,似乎要将东西盯出个窟窿一般。
农户们见状,知道人正琢磨事儿,便放下些猎物让何晏自个儿得空做了吃,这便一窝蜂走远了。
却说何晏这边。
他原以为金玉说“等几个月”是她还有几月便出宫,可人却说已然出宫数月,还有了郎君!
那他刚才又找人办事,又孔雀开屏的,是为哪般?
何晏心下又羞又悔。
羞他一时得意忘形。见人好说话,便大言不惭,想到什么便说了什么。
当初是怎么来的这处,他都忘了?早上认出金玉之时便唐突了一次,这才不到半日,就又没把住“门儿”。
金玉虽比不过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但放在平民之中,一股自由之气很是亮眼,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为这,他才一时口快,让人来他这处安家。
哪想人家早已名花有主,这不闹了个大笑话。
悔呢?
悔他还没问清人身份,便找人办事。
宫中之事朝令夕改、一日千里。
她既已出宫数月,纵是与赵今朝交好,也难免冷淡许多。
想她一女子,宫中摸爬滚打十余年,付出了一生中最鲜活的岁月,才换来自由之身,不再过问那些斤斤计较尔虞我诈,他又如何忍心让人再回去?
懊悔之余,何晏想起金玉说自己是同夫君一同北上,可方才队伍中未见郎君,于是问起这茬。
金玉本无意藏着掖着,又念在他为人坦荡,于是道出来龙去脉。
“估摸这几日已经快到了,可惜这大路忒绕,得让他们再等个十天半个月的。”金玉说道。说话间,想起何晏方才提了一嘴“开路”,便问他开的是什么路。
短短一刻,何晏先后接收了太多信息,还沉浸在金玉说一行人中了李家之毒那会儿,这厢听人问起开路之事,才想起村里所开之路,正是通往边州的。
赵野之路,重在一个“绕”字,明明可以直行,他偏要打着“保卫圣灵”的旗号,绕上三绕,一日的路程,眨眼便翻了翻儿。
他们开路,重在一个“快”字。
主打一个能走直线,就不绕一丁点弯路。
就算前边有座山,他也要给挖穿了,自个儿开辟一条路来。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步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