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折子?”
金玉脑子里还想着金条,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立时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人刚才说了等着圣上下旨,自然是何晏早便准备妥当,上书请过旨了,可不知为何,一连三年,请旨的折子年年都在递,却连个响都没听着。
何晏虽有才,但处理人情世故这一块儿还是差了一大截。
金玉只问了一个问题,便发现了“病根儿”:“不知大人可曾打点过?”
“自然。”何晏自袖间掏出一叠小册子——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农家土鸡蛋两筐。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走地鸡两只。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自留大白菜两筐。
……
随意翻阅了两眼,金玉只觉眼前一黑。
这要搁现代,大家都推崇绿色无公害,兴许还能有点儿用,可这里是古代啊!古代的高官们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农家吃食啊大人!
更何况,给这一筐两筐的,若是家里人丁兴旺的,一人一口都不够分,打发要饭的呢?
金玉揉了揉太阳穴,润了润嗓子,问除了农家菜,可还有别的打点之物。
何晏摇摇头,面露疑惑,好像在说:这还不够吗?
“银钱呢?给过吗?”金玉索性直接问了。
何晏摇头:“此间偏远,家家自给自足,除去每月定期上缴的赋税,村里剩下的银钱全用去开路了,再没富余。”
“开路?”金玉忽而听到一个很意外的词。
方才来时穿过一片草丛便是赵野修的路了。那路连通京城到边州各处要道,村里若是外出做生意,只消清一清草便可,约莫几个时辰便能处理完,开哪门子的路?
金玉于是问他开什么路?赵野的路还不够吗?
何晏面露嫌弃:“哼,他归他,我是我。”
见金玉有疑,何晏知道若不说道清楚,人家怕是不会帮忙,于是沉下气来,道出原委。
原来,数年前,赵野借“行方便”之名大修北上之路。
朝中对北地的印象大多是穷乡僻壤,觉着修修路,打通沿途各地,百利无弊。
上边儿囊中羞涩,赵野既愿意自费,那便放手让他做去吧。
修好了,归官家。修不好,顶多是赵野的钱和人打了水漂,对上边儿没有半分影响。
当时这般想倒是没问题,坏就坏在修路之时,监管之人懈怠,只顾着拿了赵野的好处,杵在旁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是修要道,实则完美避开了各处村落、州县,所建之路也甚是诡异,何晏每月需去临县上报村里情况,走过两次之后,便选择了自个儿踩一条山路出来。
金玉边听边回想着他们一路走来的情况。
按说,道路道路,图的便是“方便”二字,可一路走来,除了身上少沾了些泥土,这路倒真算不上好走。
雨天路滑,得有人下车一路扶着搀着车马,不然一个出溜便人仰马翻。
大阳天时,路两旁的树木不知为何,纷纷被人砍了去。行在路上,无论左右,均是直晒。
再看这道路设计。
上坡应缓、下坡需慎,长下坡需设缓冲;转弯、坡道、交叉口应保证视野通畅无遮挡;路面横坡、边沟、截水沟要能防积水打滑,等等,这些最基本的要求全都没有做到,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金玉简单模拟了一番,若除去这路,似乎还更好走一些。
现在这般,如若前边遇着个大转弯,根本看不见过弯后的情况,如若匪徒正好在前边埋伏,人得到快过弯时才能看见,再想跑路,自是难于登天。
金玉于是说了自己的想法。
何晏闻言眼睛一亮,义愤填膺:“正是!赵野小儿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说话间,掏出一卷毛毡,就地铺开。
金玉一面想着他身上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一面俯身看去。
图上正是这一带附近的地图,笔法粗野,却比小蓝那张更细了许多。以村子为中心,向外辐射,记录了方圆二三十里的道路情况,标记了附近村县常走之路、事故高发路段,以及几个已知的土匪窝点。
“这是如何得来的?”金玉一一看过,从图上标注之笔迹不难看出是何晏的手笔,只是如何定义这“常走”,又如何知晓这匪徒的老巢,金玉不觉疑惑。
何晏回道:“闲来无事,便在附近山林蹲着,偶尔记上一笔,整理一番便得了此图。”语气风轻云淡,好比一个人说,他只是天天买菜,不知不觉就成了一代大厨。
“这几处是赵野的人,这边几个是李家的,那边是孙家的,再往远一些的小点,是钱家的。”何晏以手为笔,划出图上四大家的窝点,继而手势一转,点向临近闲村的两处:“这两处是我的。”
在金玉开口询问之前,何晏又自发解释了缘故。
赵野修路,一是借修路之名,摸清北边情况、在各地安插眼线,一是笼络边州四大家,借敛财之名,集齐四家之力四处撒网。
一年下来虽是惨淡,但聊胜于无。更重要的是,他赵家可借此由头每年邀其他几家一聚。
朝中早有规定,地方权势不得私下聚会。
修路的钱是赵家出的,其他几家若想分一杯羹,便得出力,既然大家都出钱出力了,又是为公家办事,那一年聚一次,商讨商讨一年得失,继往开来,总不能不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