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金玉这边。
一行人不疾不徐走着,一路有说有笑。
遇着路边歇脚的茶馆酒肆,也一应停下来歇上半日。转眼,一月之期已过半。
这日清晨,李三早起整备行装,正清点着一干货物有无缺漏,边上忽而来了个老者。
老者须发花白,神态自若,头戴一顶缺了一牙的斗笠,腰间别着一把草扇,一手提溜着一笼包子,一手拎着只鸟笼。
笼中,八哥通体黑亮,身姿浑圆如球。面中额羽直冲天际,配着圆睁的橘色小眼,好不威风。
见李三看过来,八哥歪头打量片刻,叫了声“你好”。
嗓音清亮透净,鲜有嘶哑之声,纵是外行,也能听出这鸟驯得极好。
向来听闻“鹦鹉学舌”一说,今日难得一见,李三面露惊奇。又观老者慈眉善目,一身行头似是山中村民,这便放下了几分戒备。
老者吃着包子,默默打圈儿瞧着车马,时而点头面露赞许,时而撇嘴摇头,似有他想。
李三不知老者来路,见人一番动作却不发一语,于是权当没看见,继续清点起东西。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老人家看着虽面善,但俗语云: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的首要任务是护着金玉安全抵达边州。
如今走了已有小半个月,李家人尚未露过面,不知是追去了另两队,还是暗中蓄势待发,只待他们露出破绽一举拿下。
金玉拳脚功夫尚可,可不善用兵器,若真遇上了李家的人,他全力以赴,应能护着她逃走。
只是余下的镖师,他怕是有心无力了。
说曹操,曹操到。
正想着,镖师一行便抻着懒腰朝这儿来了。近了,见到边上有个老人家,二话不说便跟人打起招呼。
老人家许是被一干彪形大汉吓着了,愣了许久,直到有人跑来逗那圆球八哥才回过神来。
“哟~小家伙,你好呀~”一个镖师蹲到近处,捏着嗓子同八哥说话。
方才还觉着这八哥个头甚大,不想镖师们一围上去,英气的小鸟瞬间有如棉布娃娃般小只惹人怜,眨眼间,连带着老者竟也觉着矮了几分。
老者皮肤黝黑,坎肩两侧的手臂不乏劳作练就的线条。踱步时步伐虽慢,但四平八稳,一看便知是常年下地做活的。
这般体格若放在常人身上,已实属不易,只可惜刚好碰上了以“彪”著称的虎行镖局的人。
老者回神之时,便见自己一人一鸟已被一干大汉围堵。
大汉们或眯眼、或噘嘴,声音无不夹着、捏着,你一言我一语,不住同八哥交流着。
笼中,八哥羽毛炸起,小脑袋左瞧瞧、右瞧瞧,似乎在想,这许多陌生扭曲的嘴脸从何而来,一时也忘了说话。
老者见状稍稍避开众人,放下笼衣,面上仍笑眯眯的:“小鸟易受惊,扫了各位好汉雅兴,还请见谅。”
声音与八哥之声如出一辙,只是这声音更是悦耳,光是听着,便觉着身心舒畅。
只是,这定不是个老人应有的声音。听上去,顶多三十五六。
李三闻声,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再看“老者”之时,眸中又恢复了十分的戒备。
镖师们亦如此,声音一出,立时收了心性,各个压眉低眼,居高临下牢牢盯着“老者”,似乎稍做错什么,便要将人活剐了一般。
“老者”背后飘过一丝凉意,手上的包子也不香了,眼瞅着众人咄咄逼人之势,若他还在这儿杵着,怕是难逃一劫,提步便想走。刚走出两步,迎面撞上一人,那人“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者”见状,下意识便想去扶,余光却见身边人影动了起来,不过眨眼的工夫,跟前已然挡过数人,将他和倒地之人隔得死死的。
出于礼貌,“老者”出声道歉。
金玉被人撞了个满怀,正揉着屁股嘀咕哪个先人走得这般急,耳畔忽而传来一阵悦耳之声,怨气顿时消减大半。
李三前来扶人。金玉起身,继而扒拉开跟前镖师,正想着何等容貌才能配得上这声音,“老者”的形象一出,便打碎了所有的幻想。
见人过来,“老者”上前两步又想当面道句歉。金玉本着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忙伸手搀扶,脑中不住想着现代一众出名的配音演员亦是如此,自我说服着。
咫尺之距,“老者”看出金玉女扮男装,眼瞅人便要扶上自己手腕,当即手腕一转,凭空打了个转,背到了身后。
金玉扶了个空,不觉看向“老者”,下一刻,脑中忽而浮现出一个白净的面庞。
记忆中,“老者”一身深绿,手持朝笏,身边陆续经过许多衣着相仿之人,偶尔几个相熟的,也过来跟他说上两句。看样子是刚下朝。
行到宫门前,赵今朝忽而出现,叫住“老者”,简短说了两句,便见“老者”神情一厉,甩袖而去……
他不是被贬去南边了吗?怎么在北上的路上遇着了?
“何晏?”金玉略有迟疑,终还是道出了那个脑中逐渐清晰的名字。
“老者”闻言身形一抖,再看向金玉,上下一番打量,注意到她腰间一块玉佩,立时换了副模样。
“原来是金姑姑。”何晏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冷着脸,双手不觉拿起腔调背在身后。
“当年多亏了金姑姑和赵公,何某有幸来到此处。此间僻远朝政,不通音讯,不知金姑姑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说着,何晏双手向前,一手鸟笼,一手包子,勉强合十,拱手一礼。
金玉默默受了一礼,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这人是忠坚之臣,在年轻一辈中,是难得的才貌双全之人。只是说话太直,屡屡得罪圣驾,才落得此下场。
圣上彼时年轻气盛,虽知忠言逆耳,但逆耳之话听多了,难免心烦。
那时赵今朝正大肆笼络朝堂之人,何晏便是他看中的人选之一。
赵今朝侍奉圣上左右,看出圣意,于是一次下朝后好心提醒,却被他反骂一句“身残之人怎敢妄论朝政”。
那时,赵今朝已是圣上身边得力之人,有心之人将这个小插曲传进了圣上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