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本就烦他。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见何晏竟连他贴身之人都不放在眼里,一怒之下,索性将人赶到朝堂之外,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这事看在何晏眼中,却是赵今朝阿谀谄媚进献谗言,圣上识人不慎听信了谗言。
可,印象中,何晏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其中更以一副好容颜颇得世家小姐爱慕。如今怎么这般未老先衰?
不是说山水之间意趣颇丰,最是养人吗?
怎么看着吃了不少苦啊?
金玉打量着何晏,忽而想起一遭趣事。
别看人现在三十看着像五十,人可是他那届的探花!
成绩顶好的,那叫状元、榜眼,探花可是与成绩关系不大,貌美者得之。
坊间更有传言,说,何晏本是榜眼,奈何实在貌美,考官们再三斟酌,便去了他的榜眼,硬选成了探花。
这就好比明明可以靠才华,偏偏被资本捧成了花瓶。
不过这对何晏来说没什么。就算做花瓶,他也是装满了“毒水”的花瓶。任何“鲜花”进了他这瓶儿,须臾便败了。
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原来,京中惯例,状元配郡主,榜眼配权臣,而余下的探花,便是一众富贵名流争相讨好的对象了。
若是往年,“探花”徒有其表,内里没甚墨水,纳入府宅,也不过是多了个赏心悦目的花瓶。
可何晏不同。
他乃白衣出身,自小生在田间,祖上三代都是农,轮到他这一代,赶上祖坟冒青烟了,打小便爱看书,什么书都看,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可父母就他一个独子,家中还有大片的地要种,于是乡亲们便常能见到何家的好大儿,挖会儿地便呆在原地低着头,隔老半天,又挖上两下,然后又呆住半晌。
正是播种的时节,春雨贵如油。乡亲们发动全家老幼起早贪黑,就指望着赶在春雨之前种好应季的粮食。
眼瞅着别家的地翻了一趟又一趟,种子麻袋瘪了一袋又一袋,何家二老看了看自家的东西,却是小半个月过去了,还不见少。
二老近来夜里贪黑,染了风寒,这才让何晏下地干活。眼看着雨水便要来了,家里的东西还没怎么播种,二老于是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到了地里,一瞧,才发现自家的好大儿哪里是在种地,分明是在看书的间隙随意刨两下土,随手撒点儿种子、施点儿肥。
二老看了整整一上午,何晏拢共刨了三次土,每次不过十个数,便又拾起书来看。
后来,为了家里年底不被饿死,二人含泪斥重金雇了隔壁家的二壮。
要不说钱是个好东西呢。
这花了钱的,和亲生的一比,高下立见。
不出五日,二壮便拎着一堆空袋子回来交差。二老于是含泪付了余下银钱,家里也因此一连吃了两个月的杂粮粥。
这事儿不知如何传到了京中,于是,何晏从花瓶、有真材实料的花瓶,进化到了“文能舞文弄墨,武能下地干活”的花瓶。
京中什么都不缺,除了人才。
人才之中,百里挑一,才能找着个模样尚可的。而何晏这种,说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有才、有模样,家里背景还简单的,更是个中极品。
于是,当年刚一放榜,没等何晏睡醒亲自去看榜,便有人拉着一车车聘礼到了他借住的客栈门前候着。
这么说吧,那年,那家客栈濒临破产,店中连个小二都没有,只一个老板守着几间小破屋子。
富贵人家都兴一个彩头。为了顺利招婿,前来找何晏的贵人们自是会给店家些好处,行个方便。
店家千算万算没想到,人到中年,人生第一桶金竟是这般来的。于是自此发愤图强,潜心钻研。
几年后,何晏发配南边之时,路过一家酒楼。酒楼派头十分了得,他曾听同僚提过,听说是京中最气派的酒楼。
这番被贬,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也可能一去便是一辈子。
何晏忽而伤感,叫住押送官差,说要去楼里讨杯酒来喝。
官差只晃了一眼,便说他喝不起,拉着人便要走。
忽而,酒楼中窜出一个人,一身金银之色,手上、腰上挂满了珠饰,一路过来,叮当当直响。
“官爷留步!恩公留步!”来人一边呼唤,一边朝身后招手。
几人停下步子看向那人,却见那人身宽体胖满面红光,典型的富商模样。
“谁是你恩公?”一名官差语气严厉,当头喝问。
这会儿正严打官商勾结之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人连忙拱手道歉,随即从手下手中拎过几只半人高的食盒,呈上前去:“官爷见谅,许某的恩公是这位何大人。”
次日,何晏与京中富贾云集之地的老板有私交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何晏彼时已然出京,自然不知。
大概,那便是他被后来被贬到北边的缘故吧。
可,虽说北边比南边荒乱,但也不至于变化这么大吧?
金玉又一次打量着何晏,眸中满是“美人迟暮”的伤悲。
何晏只是长得老,心里却是活络的。
此番京中有人北上,他理应早便得了消息。京中到这儿约莫半月的路程,这么久了,一丁点儿风声都没有,定是有人拦了飞鸽。
如此,那便是有人盯上他们了。
沉思良久,何晏面色忽而友善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勾手:
“来都来了,去我那儿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