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今朝一袭织金红袍,头戴乌纱描金帽,腰间系着几缕丝绦,身披藏色暗花倭锻褂,神情庄肃,步履生风。
所过之处,两侧百姓皆低眉俯首。
途径二人,视线在二人牵着的手上顿了一下,随即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来到堂前,刘昭牵着金玉、带着府中一干兄弟跪拜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九品县丞刘昭,任职以来,勤谨务实,颇有治绩,朕素知其能。今边陲初定,需良臣镇抚,抚绥边民、整饬边圉,以安疆土、固国基,此乃重任,非干练之臣不能当。”
“朕念其才,特擢升刘昭为从八品边州判官,即日离任原职,赴边陲履新。着其到任后,悉心履职,广抚边民,整肃政务,协守边疆,不负朕之倚重与托付,勉力建功。”
“若能恪尽职守、安抚有方,朕必论功行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刘昭接旨拜谢,声音洪亮刚正,响彻厅堂。
赵今朝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还算满意刘昭的表现,微微颔首,踱到金玉身边:“店里之事,我已着人办妥。给你带的东西,可还称心?”
说到“店里”二字时,斜眼瞥了刘昭一眼。
按常理,官员接旨后,宣旨之人还会嘱咐两句,刘昭此刻便是如此,双手捧着圣旨,巴巴瞧着赵今朝。
他虽自命清高,但许是近来受了金玉的熏陶,竟也觉得这万事万物,都得讲究个场合,不能一概而论。
他清高务实、不同流合污,那是他的个人作风习惯。
干了活,得了上边儿赏识,升官晋职,那是他应得的,无需拘束。
金玉不想赵今朝宣旨后第一时间找的是自己,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回道:“多谢赵公公。赵公公给的东西,自然不差。多多益善。”
说罢,忽而反应过来,把最后一句心里话也说出来了,当即抿嘴低头,朝刘昭边上蹭了蹭。
赵今朝闻之面露无奈,下意识抬手,想同在宫中之时一般,敲敲金玉的头,等意识到不妥时,手已经抬到了人脸旁。
还好金、刘二人站得近,赵今朝于是手腕稍偏,不动声色间拍上了刘昭肩膀,只是他本没想同金玉寒暄,此刻忽而换人,一时语塞,手放在人肩上许久,都没想出个词儿来。
刘昭当官儿才几个月,平日便不好这些应酬,全新扑在公务上。
审案可以,可要他说两句客套话,那是一点积累都没有。
今日升迁来得突然,他也根本没个准备,便任由赵今朝搭在肩上。
一时间,二人大眼瞪小眼。
金玉低着头,只知赵今朝拍了拍刘昭,以为二人要寒暄一番,可半晌也没听见响,赵今朝的手也没放下。
于是心生好奇,抬眼观瞧,便见这俩人僵僵杵在原地。
刘昭应是初次升官,有些紧张,面容生硬,眼睛直直盯着赵今朝,嘴巴绷成了一条直线。
大概是想笑一笑,但太紧张了。
赵今朝稍好一些,面上带着职业性的笑意,手放在人肩上。口齿微露,应是在琢磨说些什么好。
府中一应兄弟和周围百姓难得见着宫里的人,旨意虽然下达完毕了,但个个都还在原地打转,小眼神不住朝这边儿瞧着,稀罕得紧。
金玉见状无奈一笑,双手迎上赵今朝空着的那只手,打破僵局:“有劳赵公公捧旨前来,刘昭即刻离任,赴往边陲,定不负圣命。”
送往奉迎、陪吃陪喝赔笑。
这不到了她的舒适区了吗?
手间传来一阵温软,赵、刘二人同时看向金玉,继而又望向二人相握之手。
感觉到二人的视线,金玉也望向二人,忽而意识到这是古代,她作为女眷,这般行径大为不妥,忙撒开手,收手时,手掌还在衣裙上蹭了蹭。
刘昭见状接过话茬,拱手谢过赵今朝,脑中却响起赵今朝方才说的话。
原来竟是他在暗中帮忙。那供应商换人之事,许真是他多虑了……
赵今朝摆手屏退左右,侍卫们离开时,顺带邀走了无关群众。
府中兄弟见状,忙说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于是五成群勾肩搭背,几个眨眼的工夫便没了人影儿。
三人坐定,赵今朝掏出几封书信,神色严肃起来:“边州,你可去过?”
刘昭接过书信,从中挑了一封查阅,片刻,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不曾去过。但曾听闻边州地处边境,地方不大,鱼龙混杂。先前战时,许多商客买卖军需,甚至人口。战事紧需,商户们坐地起价,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战乱平息,边州占地虽不足京中十之有一,却崛起了许多门户,其中属赵、钱、孙、李四家颇有势力,分据粮草、军械、马匹、人力四大军事刚需。”
“听闻近来关外时有牧民来犯,莫不是盯上了这边州?”
“正是。”赵今朝回道。看向刘昭的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淡漠,露出几分欣赏。
看来,出宫后,她也有了些长进,这回找了个有头脑的。
听闻她嫁与一芝麻小官时,他只当她在怄气,怪他在她出宫前夕,断了她和小情郎的暧昧。
原来,她是认真考究过的。
至于刘昭,背景简单,窝窝囊囊三十年,终于做了官儿。
听说上任后十分勤勉,日日三更才歇下。行事果决利索,断案公正讲理,民间有口皆碑。
今早金玉来之前,他便乔装隐在人群中了,听了几个案子,确实名副其实。
她跟着他,为人处世、道德礼法上,不会吃亏。
只是这九品的俸禄实在苛刻。
如今升了八品,虽是加了些银钱,但去往边州,陌生之地,又放着四个地头蛇,少不了往来打点。
偶尔回京汇报,来回的车马费便能杀了他俩月俸禄,莫不是每次都得提前俩月喝西北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