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奶茶时,听人闲聊,说,京中今年来了个青天老爷,一应事务,凡有不公,均可上报。
邻里街坊鸡毛蒜皮的小事、抹不开面子的人情债,又或是难案、错案、陈年旧案,只要有人上报,不出三日,定能上堂评出个好坏来。
择日不如撞日。
店里之事,她一时没甚头绪,反正几步路的工夫,不如顺道看看。
来到堂前,四四方方的厅堂,刘昭坐在台前,头顶挂着“公正廉明”四个大字。
台下,师爷、捕头、捕快,依次排列,护在两侧。
厅堂正中跪着一男一女。
男的声音豪迈,裸着身子围了个皮围裙,背后看去满是肌肉,看得金玉眼睛都直了。
女的声音偏中性,淡淡的烟嗓很是性感。说话声调不急不缓,逻辑清晰周密。身形纤细,发丝轻柔,举手投足温文尔雅,与边上男子形成鲜明对比。
“禀大人,民女懵懂二十余载,才知天下山河风景万千,今日上堂,只求一纸和离。家中钱财、一儿一女归他。”
女子面色如常,声音清透,掷地有声,丝毫没有怯意。
男子闻言挺身而跪,话冲着台上,目光却从未离开女子:
“大人,我与夫人成婚七年,育有一儿一女。我主外,她主内。家中算不得大富大贵,但也可以日日吃肉。夫人近来不知何故,忽而提出和离,抛夫弃子,还请大人明鉴!”
说到最后,声调有些走样。金玉挤到人前,才发现男子早已泪流满面,倒显得女子有些薄情了。
刘昭听了二人陈词,又瞧了男子呈上的婚书与日常收据。
这男的是开肉铺的,赚的辛苦钱。
七年来,一干开销皆出自男子,女子则负责家中事务,事无巨细有条不紊。二人儿女双全琴瑟和鸣,可谓是这个片区的模范夫妻。
只是今日这女子忽而提出和离,男子不知如何挽留,这才闹上了公堂。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类家事最是难办。
审理这类案件,前人已有标准流程,刘昭便按流程又问了二人几个问题,确认二人之间未有欺瞒、嫌隙,家庭氛围良好,子嗣生活有保障,这便一拍惊堂木结了案。
“两个法子。”
“其一,你二人既无嫌隙,且尚有感情,女方大可不必和离,想游历河山,去便是。你二人约定出游时间,男方需提供足量盘缠,期满则归。”
“其二,依女方,离。日后男再婚,女再嫁,各自安好。”
“如何抉择,你二人下来商定便是。”
说罢,便清了堂,唤来下一组准备,稍作休息便继续。
那小夫妻听了“其一”眼睛便亮了,当即执手相望,满是欣喜。
女子胸口不住起伏着,似乎在消化着刘昭的话。
二人都是本分人,听了第一个法子后,便想说话,最后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宣判才匆匆发问。
“不和离也可以出游吗?”女子面上微微发红,声音有些抖。眼睛闪闪的,似有泪光。
“为何不可?”
捕快的退堂声中,刘昭下了堂,来到二人跟前。
“听人讲,圣贤书里都说女子出嫁从夫,不可抛头露面……”
男子回道,说话间,一直紧紧攥着女子的手,生怕人溜走一般。女子也紧紧回握着。二人齐齐望向刘昭。
“说这话的人,看的是盗版圣贤书吧?本官不敢说学富五车,但科举所需书目中,还未曾读到过这种“圣贤之言”。”
刘昭拢了拢袖子,面不改色地纠正了二人的观念,偶然间,余光瞥见金玉正站在人群中看热闹,当即招手唤人过来。
金玉一眼明了刘昭心思,一路跑到刘昭身边,抬手便挽了人胳膊:
“夫君何事?店里还忙着呢,只能陪你一会儿哦~”
小夫妻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抬手行礼。
金玉看着二人言行步调如此统一,淡淡一笑受了礼,看向刘昭。
刘昭会意,拉过金玉的手合在掌中:“酒肆街那边儿近来开了个奶茶店,你们可知道?”
“知道的。开张那日还同夫人小儿凑了个热闹。东西好喝,老板……也很不错。”男子回道。说话间,无意扫过金玉面庞,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边上,女子瞧着自家男人的迟钝劲儿,手肘怼了怼男子:“你这憨货,这就是“那位”老板。”
男子听了话又琢磨了一会儿,这才回过味儿来,一时也忘了礼数,指着金玉连连称奇。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每次只要那位老板出现,邵大人就跟蜜蜂见了鲜花一般,咻的一下就贴上去了……”
说到一半,意识到此刻“那位老板”正是眼前这位大人的夫人,这关系似乎有些不妥。
再看刘昭,听到人说什么蜜蜂鲜花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只手下仍不时抚着金玉的手,左捏捏右捏捏,好似把玩一个物件一般。
小夫妻里,女子是家里管事的那个,更会察言观色,见男子言语不当,忙打断了,将话题又牵回二人和离之事上:
“夫君嘴拙,望大人见谅。今日多谢大人指正,再拜大人!”
说罢,拉着男子原地行了大礼,这便跟着捕快下去办理办结文书了。
金玉自然察觉到了氛围不对,见事情了结,便想抽手跟着二人一道离开。
然而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
刘昭胳膊一夹,手下稍一用力,金玉便没了招。
见金玉吃瘪服软,刘昭忽而心情大好,正想问问那蜜蜂之事,外边人群忽而攒动起来。
片刻,两队侍卫进了府门,清出门口的大路,一个熟悉的身影紧接而至:
“刘昭,上前听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