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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灯枯油尽,玉佩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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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晚舟醒来后的第三天,北境大军拔营南归。

狼族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再犯。朝中那勾结敌国的权臣,在得知北境大捷的消息后,惊惧交加,仓促起事,却被周砚临行前密令布置的暗卫一举成擒,满门抄斩。

天盛王朝最大的危机,就这样化解于无形。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胜利的最大功臣,是那位躺在病榻上、连起身都困难的顾先生。他的“破敌十策”,每一策都精准地击中了敌人的要害;他的运筹帷幄,让天盛军在最危险的局面下绝处逢生。

可功臣自己,却对此浑不在意。

归途的马车里,顾晚舟靠在厚厚的软垫上,闭目养神。马车走得很慢,很稳,是周砚特意吩咐的——任何颠簸都可能让这位病入膏肓的谋士提前走到尽头。

青书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眶总是红红的。

顾晚舟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两日,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起初还能在搀扶下坐起片刻,如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起初还能喝下小半碗粥,如今只能勉强咽下几口参汤。起初还能说几句话,如今多说几句便要喘息许久。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不再是遥远的预言,而是每天都在逼近的现实。

“先生。”青书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让奴才问您,今晚想在哪儿歇息?是继续赶路,还是找个镇子落脚?”

顾晚舟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缓了缓才聚焦:“到哪儿了?”

“回先生,已过青石关,再有五日,便可回京。”

五日。

顾晚舟垂下眼帘。

以他现在的状况,能不能撑过五日,都是未知数。

“继续赶路吧。”他轻声道,“早些回去,陛下也能早些安心。”

青书应了,正要出去传话,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周砚的声音:“都让开。”

车帘掀开,周砚钻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赶路的劲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看到顾晚舟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便亮了起来。

“晚舟。”他几步上前,在榻边坐下,握住顾晚舟冰凉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顾晚舟轻轻弯了弯唇角:“陛下怎么来了?”

“朕不放心。”周砚的声音有些闷,“在前面走着走着,总觉得……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过来了。”

他握着顾晚舟的手,感受着那越来越微弱的脉搏,眼中的光芒暗了暗,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去温暖那彻骨的冰凉。

顾晚舟看着他,心中那点萌芽的、陌生的东西,又长大了一分。

这个少年帝王,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懂得掩饰。那些担忧,那些恐慌,那些无措,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写在那双藏不住情绪的眼睛里。

有时候,他甚至不像一个帝王,而只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的孩子。

“陛下。”顾晚舟轻声开口。

“嗯?”

“臣有一事想问陛下。”

周砚抬起头,看着他:“你说。”

顾晚舟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原本应该挂着那枚刻着“砚”字的玉佩,如今空空如也。

“那枚玉佩,是陛下从小戴到大的,为何要送给臣?”

周砚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因为……朕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在哪儿,朕都陪着你。”

“可那是陛下的贴身之物。”

“所以才给你。”周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执拗得近乎倔强,“朕的东西,你想留着,就留着。朕的人,你想用着,就用着。朕的一切,你想带走,都带走。只要你……只要你别走。”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顾晚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握紧了掌心的那枚玉佩——他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离身。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不会带走任何东西。臣走了,这一切,都还是陛下的。这玉佩,臣只是暂时替陛下保管。等……”

他没有说完。

等什么呢?

等他走后,这玉佩,自然会回到周砚手中。

只是到那时,周砚还愿不愿意要,就不知道了。

周砚显然听懂了他未说完的话。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他只是紧紧握着顾晚舟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朕不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朕不要它回来。朕只要你……只要你……”

他说不下去了。

顾晚舟看着他,心中那点萌芽的东西,悄然生长。

他忽然想起修仙世界的洛云烬。那个男人,在他“死去”的那一刻,眼中翻涌的是疯狂与绝望,却没有一滴眼泪。

他也想起星际世界的埃德蒙。那个暴君,在他被蚀星酸液吞噬时,眼中燃烧的是毁灭一切的怒火,同样没有眼泪。

但周砚不一样。

周砚会哭,会怕,会求他别走。

周砚不会掩饰自己的脆弱,不会隐藏自己的恐慌。在他面前,周砚从来都不是那个杀伐果断、冷漠威严的帝王,而只是一个曾经与他相依为命的少年。

这种毫不设防的依赖,比洛云烬的疯狂、比埃德蒙的暴怒,更让人……难以承受。

“陛下。”顾晚舟轻轻开口,声音虚弱却温柔,“臣答应过陛下,会当着陛下的面,跟陛下说清楚。臣没有食言。”

周砚浑身一震,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臣还能撑几日。”顾晚舟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去,“这几日,臣会一直陪着陛下。等臣……走不动的那一天,臣会让陛下知道。在那之前,陛下不必恐慌,也不必哀求。只需……好好看着臣,记住臣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在臣走后,好好走下去。”

周砚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晚舟,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刻进骨头里。

良久。

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朕……朕听你的。”

他顿了顿,忽然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顾晚舟的肩上。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虔诚,又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恋。

“晚舟。”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怕?”

顾晚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落在他发顶。

“朕从小在冷宫长大,没人疼,没人爱。”周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只有你……只有你愿意陪朕,愿意对朕好。你是朕唯一的……唯一的……”

他说不下去了。

顾晚舟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丝,那动作极轻极柔,如同春风拂过水面。

“臣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臣都知道。”

周砚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那样抵在顾晚舟肩上,一动不动。

顾晚舟能感觉到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压抑的呼吸,能感觉到那隔着一层薄薄衣衫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还有一滴。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颈侧。

那是周砚的眼泪。

顾晚舟闭上眼睛。

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终于彻底裂开。

从那裂缝里涌出的,不是洪水,而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几乎让人想要流泪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他在这三个世界里,第一次感受到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情绪。

不是“扮演”,不是“计算”,不是“任务”。

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顾晚舟”这个人——不是任务者,不是演员,只是一个人——的情绪。

危险。

太危险了。

可此刻,他竟不想挣脱。

马车缓缓前行。

车内,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那枚被顾晚舟紧紧握在掌心的玉佩,温润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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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

整整五日,周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顾晚舟。

白天,他处理军务,处理从京城传来的急报,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事。但这些事,他都在顾晚舟的马车里处理。奏章堆在榻边,急报由信使直接送到车前,他在顾晚舟身边批阅、决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榻上的人,确认他还在。

夜晚,他便在马车里打地铺,就睡在顾晚舟榻边。青书劝他回自己的马车休息,说这样太辛苦,他理都不理。侍卫们劝他保重龙体,他权当没听见。

他只是守着。

像一只忠诚的、害怕被抛弃的幼兽,死死地守着自己最后的依靠。

顾晚舟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

第一日,他还能在搀扶下坐起来,喝小半碗粥。

第二日,他只能靠在榻上,勉强咽下几口参汤。

第三日,他开始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第四日,他已经无法进食,只能用参汤吊着那一口气。

第五日。

京城,在望。

马车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巍峨的城墙上,给那座冰冷的帝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马车内,顾晚舟躺在榻上,面白如纸,气若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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