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敌十策。
顾晚舟写下这四个字时,手腕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虚弱——虽然他确实虚弱得几乎握不稳笔——而是因为写下这四个字,意味着他正式承认了自己的“时限”。
十策写完之日,便是他彻底油尽灯枯之时。
这是原主记忆中那些医者从未明说、但彼此心照不宣的判断。以他如今生机损耗的程度,强撑着写完这样一份详尽周密的破敌策略,无异于用最后一点柴火,燃尽整座将倾的殿宇。
但他别无选择。
狼族不会等他养好身子再南下,朝中的阴谋不会因为他病重而停滞,周砚……周砚更不会因为恐慌他的离去,就放弃这场必须打赢的战争。
他是谋士。谋士的使命,就是在主君最需要的时候,给出最正确的答案。
哪怕给出答案的人,从此再无声音。
“先生,您歇歇吧……”青书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进来,看着顾晚舟又伏案疾书,眼眶又红了,“这都写了两日了,您连觉都没好好睡……”
“无妨。”顾晚舟头也不抬,笔尖在宣纸上稳稳移动,“药放下,我一会儿喝。”
“您每次都这么说,一会儿就凉了!”青书难得顶嘴,端着药碗不撒手,“您先喝药,喝完再写。不然……不然我去请陛下来!”
顾晚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如水,却让青书瞬间怂了,乖乖把药碗放在案上,小声嘟囔:“您就欺负奴才不敢……”
顾晚舟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青书愣了一下——先生这些日子,似乎比从前……柔和了些?
他不敢多想,只是伺候着顾晚舟慢慢喝完药,又添了炭,才悄悄退到一旁,不再出声打扰。
顾晚舟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迹晕开,化作一行行清隽有力的字——
第一策:坚壁清野,诱敌深入。
狼族骑兵来去如风,擅长野战而短于攻坚。若正面硬撼,正中其下怀。当坚壁清野,收缩防线,将主力撤至后方预设阵地,以空间换时间,以疲惫换破绽。
第二策:分化瓦解,离间其心。
狼族虽以“苍狼”为尊,实则内部部落林立,各有图谋。可遣细作潜入,散布谣言,挑拨各部关系。尤其苍狼本部与其余部族之间,积怨已深,只需轻轻一拨,便可使其相互猜忌。
第三策:断其粮道,绝其后路。
狼族南下,补给线漫长。其粮草辎重多由后方部落分批输送。可遣精锐小队,绕过正面战场,深入敌后,袭击其粮道。不求全歼,但求使其粮草不济,军心自乱。
第四策:……
一行行,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铺满了整张书案。每一个字,都是顾晚舟呕心沥血推演出的结果;每一条计策,都凝聚着他所剩无几的生机。
写到第五策时,他的眼前忽然一阵发黑,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先生!”青书惊呼着冲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晚舟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缓缓过去。
“没事。”他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却依旧平静,“只是坐久了,起来走走便好。”
青书哪里敢让他起来走,连忙扶他到榻上躺着,又端来参汤,一勺一勺喂他喝下。顾晚舟喝了半碗,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那策论……”他看向书案。
“奴才给您收好,等您好些再写。”青书连忙道,“先生,您别怪奴才多嘴,您这样……这样熬下去,真的撑不住的。陛下知道了,非得……”
“别告诉陛下。”顾晚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他如今伤势未愈,又要指挥全军,不能分心。我的情况,你知我知,不必让他知道。”
青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卫的通禀:“先生,前线急报!”
顾晚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撑着身子坐起:“进来!”
一个满身风雪的斥候疾步而入,单膝跪地:“禀先生!狼族异动!苍狼亲率三万铁骑,绕过我军左翼,直奔后方粮草重镇白河城!我军主力若回援,正面防线空虚;若不回援,白河城一旦失守,全军粮道断绝!”
顾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河城,那是天盛大军在此次北征中最重要的粮草中转站。城中囤积着可供全军三月之需的粮草辎重。一旦失守,这场战争,将不战自败。
而苍狼选择此刻绕过正面防线,直插后方,时机之精准,仿佛……仿佛有人提前告知了他天盛军的布防弱点。
朝中。
那勾结敌国的权臣。
果然动手了。
顾晚舟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所有可能。正面回援,则落入声东击西的陷阱;不回援,则白河城危在旦夕。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无论选哪一边,都是输。
除非……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亮起一道锐利的光,那光芒与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却让人瞬间忘记了病弱,只看到那个算无遗策的天盛第一谋士。
“拿地图来。”
青书连忙铺开地图。顾晚舟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断龙峡。
那是通往白河城的必经之路,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一条狭长峡谷,形如一条匍匐的巨龙,故名断龙。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命虎贲营连夜出发,绕道断龙峡北侧,潜伏于峡谷两端。狼族骑兵若想攻白河城,必过此峡。待其入峡,以滚木擂石封其前后,火箭射之,断其退路。虎贲营居高临下,以强弓硬弩射杀之。此战,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其精锐,使其不敢再深入腹地。”
斥候飞快地记录着他的每一句话,然后问:“先生,白河城那边……”
“白河城守军不过三千,若正面硬撼狼族三万铁骑,必败无疑。”顾晚舟的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但若狼族精锐在断龙峡被重创,其前锋必不敢贸然攻城。此时,可遣一偏师,从白河城侧后出击,佯装援军已至,虚张声势,使其疑惧退兵。”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什么,然后补充道:“佯装援军,需至少三千人马。城中守军三千,可分出两千。剩余一千守城,足以支撑三日。三日之内,若狼族不退,我军主力可从正面反攻,与其决战。”
斥候飞快地记完,又问:“先生,这计策需陛下……”
“我自会向陛下禀明。”顾晚舟摆了摆手,“速去传令,不得延误。”
“是!”斥候疾步退出。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晚舟靠在榻上,闭上眼睛。刚才那番运筹帷幄,几乎耗尽了刚刚积蓄的一点力气。此刻,他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青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不断给他掖被角、添炭火。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周砚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色铁青,眼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显然已经收到了狼族异动的消息,也显然猜到了顾晚舟此刻在做什么。
“你……”他刚开口,便看到顾晚舟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以及榻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笔墨纸砚,声音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几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晚舟,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又写策论了?”
顾晚舟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复杂的眼眸,平静地应道:“是。”
“你不要命了?!”
“臣的命,本就所剩无几。”顾晚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与其躺在榻上等死,不如为陛下再尽最后一点心力。”
周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顾晚舟那双沉静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雪的脸,看着那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身体,心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朕不要你尽心力!”他猛地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顾晚舟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朕要你活着!你听到没有!朕要你活着!”
顾晚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卸下所有帝王威严、只剩下恐慌与无助的少年,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再次漾开一圈涟漪。
他轻轻反握住周砚的手,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周砚浑身一震。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臣答应过陛下,会陪着陛下,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臣一直在走,没有停。只是……”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是这条路,终究有尽头。臣能做的,就是在尽头之前,把能铺的路,都铺好。”
周砚死死地盯着他,眼眶泛红,嘴唇剧烈颤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
他终于松开了手,却没有起身,只是颓然地坐在榻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模样,不像一个掌控天下的帝王,更像一个即将失去唯一亲人的孩子。
顾晚舟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里——那个同样坐在冷宫破旧台阶上、同样低着头、同样肩膀颤抖的少年。
那时候,他也这样陪着他。
不说话,只是陪着。
如今,他依旧陪着他。
只是这一次,陪不了多久了。
“陛下。”他轻轻开口。
周砚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臣方才定下一策,需陛下决断。”顾晚舟将断龙峡伏击的计划,以及白河城的应对之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砚听着听着,终于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愤怒,有无奈,但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钦佩与依赖。
“你……你就不能好好歇着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埋怨,“每次都是这样……朕还没急,你先把什么都想好了……”
顾晚舟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极淡,却真实:“臣若不替陛下想,还有谁替陛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