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无言以对。
他只是看着顾晚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顾晚舟的肩上。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又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恋。
顾晚舟能感觉到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压抑的呼吸,能感觉到那隔着一层薄薄衣衫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他没有动。
只是轻轻抬起手,落在周砚的发顶。
那动作,极轻,极柔,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臣在。”他轻声道,“陛下别怕,臣一直在。”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帐外,风雪依旧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周砚终于直起身。他的眼眶依旧泛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深深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你的策论,朕准了。”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朕亲自领兵,去断龙峡。”
顾晚舟微微一怔:“陛下,您的伤……”
“早好了。”周砚打断他,“你别把朕当瓷娃娃。朕是皇帝,也是将军。这场仗,朕必须亲自打。”
他看着顾晚舟,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在后方,替朕守好这个营。等朕回来。”
顾晚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臣等陛下凯旋。”
周砚深深地看着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顾晚舟靠在榻上,望着帐帘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青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声道:“先生,您说……陛下这次能赢吗?”
顾晚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被风吹得不断掀动的帐帘,眼神幽深而复杂。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回答青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会的。”
“他必须赢。”
“因为……”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什么呢?
因为这场仗赢了,他才能安心地走?
还是因为这场仗赢了,周砚才能真正长大,不再需要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周砚抵在他肩上的那一刻,当那微微颤抖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时,他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从那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萌芽。
那东西很微弱,很陌生,甚至有些危险。
但它真实存在。
就像那枚深植于意识深处的“异常印记”,此刻正在隐隐发烫。
仿佛在提醒他——
你,正在变得不“干净”。
你,正在被这个世界,被这些人,改变。
顾晚舟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两日后。
断龙峡大捷的消息传来。
周砚亲率虎贲营,按照顾晚舟的计策,在断龙峡设伏。狼族前锋一万二千人入峡,被滚木擂石封住前后出路,火箭齐发,强弩如雨。激战三个时辰,狼族死伤过半,残部溃逃。苍狼本人身中三箭,狼狈突围,元气大伤。
白河城方向,佯装援军的偏师虚张声势,狼族主力疑惧交加,不敢攻城,终于在断龙峡败报传来后,仓皇北撤。
天盛军趁势追击,斩获无数。
北境之围,就此解除。
消息传回大营时,整个营地沸腾了。士兵们欢呼雀跃,将军们喜极而泣。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胜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以回家了,意味着北境至少可以换来数年的和平,意味着天盛王朝在这场危机中,站住了脚跟。
而带来这场胜利的人,此刻正躺在中军大帐的病榻上,面白如纸,气若游丝。
那破敌十策,他写完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刻,他手中的笔,无声地滑落。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顾晚舟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终于写完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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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晚舟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粗糙的牛皮帐篷顶,是熟悉的炭火气息,是青书惊喜交加的脸。
“先生!先生醒了!军医!快叫军医!”
顾晚舟眨了眨眼,意识缓缓回笼。
“先生?先生?”青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感觉怎么样?您昏迷了两天两夜,吓死奴才了!”
顾晚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回来了吗?”
“回来了!昨天就回来了!陛下打了胜仗,高兴得不得了,一回营就来看您,结果看到您昏迷……陛下……”青书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又红了,“陛下在您榻前坐了一夜,一句话都没说。今早才被将军们硬拉去处理军务。”
顾晚舟沉默了一瞬。
“扶我起来。”
“先生!您还不能……”
“扶我起来。”
青书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靠在引枕上。
顾晚舟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厚厚一叠宣纸整整齐齐地放着,最上面一张,赫然是“破敌十策”的最后一页。
他记得,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笔从手中滑落。
那是他燃尽的最后一滴心血。
而如今,那叠宣纸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莹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
“砚”
周砚的名。
顾晚舟的指尖轻轻触上那枚玉佩,触感温润,带着一丝残留的温度。
显然,是周砚留下的。
青书在一旁小声道:“陛下说,这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让先生……让先生随身带着。说是……说是……”
“说什么?”
“说是让先生知道,无论先生在哪儿,陛下都……都陪着他。”
顾晚舟垂下眼帘,看着掌心的那枚玉佩。
玉佩温润,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那重量,压在掌心,也压在心头。
他轻轻握紧玉佩,闭上眼。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三道跨越时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