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越枝的“逃跑”行径，导游安排了两个大汉，一左一右地押着他，一行人来到了村子中央的小庙前。

昨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越枝心里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巨大的观音石像矗立在庙宇中央，宛如死物，没有任何要发难的迹象。

看来祂是真的不想在白衣制药面前显露自己的存在。

但白衣制药的人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押着越枝路过石像时都有意加快了脚步。

导游打开石像后的小门，率先走进去。

这是一条地下隧道，修建得十分结实，四壁都是水泥，顶上还设计了通风管道。

走进来时，越枝先是为他们的大费周章惊讶了一下，随后又觉得这确实是白衣制药的风格，不论是观音镇、卫生所还是落观音，属于他们的“资产”都被牢牢把控，严格管理，不会留下失控的罅隙。

越枝不禁想象了一下，如果是他是小希，是江小蕙，甚至是孙瑶瑶，要如何逃出去。

结论是残酷的。

他逃不出去。

她们唯二离开的方法，就是赌白衣制药的良心，要么完成交易，拿着钱平安离开，要么，就变成一具尸体出去……

隧道压抑低氧的环境让越枝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离开地下，来到了一栋现代化建筑中。

从窗外的景色不难判断，这里就是卫生所的其中一栋楼。

这栋楼不是办公用途，走廊两侧都是病房，病房的墙壁有一半都是钢化玻璃，方便外面的人监控内部情况，越枝看不懂那些医疗仪器，只看见隆起的被子间伸出的苍白浮肿的手，手背连着长长的输液管，病房里住满了人，却没有一丝生气，只有一根根输液管在空调微风下轻轻晃动。

越枝盯着这番情景，渐渐放慢脚步。

导游并没有催促，反而配合着慢了下来。

越枝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他看着她饶有兴趣的表情，疑惑道：“同是女人，你不觉得难受吗？”

她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无知孩童：“在这种地方没有什么男女，只有人和牲畜。”

这是越枝第二次听到牲畜这个词，可他还是很不舒服：“所以你助纣为虐，就是为了当人？”

“不然呢？难道上赶着当牲畜吗？”

“……”越枝不说话了。

他觉得她说的对也不对。

难道只有这两种选项吗？难道就没有正常的、能作为一个人活下去的可能吗？

说话间，他们到了一间标本室，大部分人都留在外面，只有导游带着越枝和一个保镖进去。

标本室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都错落摆放在架子上，用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泡着形态各异的器官，冯伟业站在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罐子前，细细欣赏着里面一具脏器镜像的人类躯干。

“这里放的是我的一些个人收藏。”冯伟业转过身来，微笑道，“没有吓到你吧？”

放在一个月前越枝可能还要害怕一下，现在他在游戏里也算是身经百尸，看到这些完全没有恐惧，只有恶心。

和对眼前人的愤怒。

“外面的病房也好，这些标本也好，都恐吓不到我，你还是直接说重点吧。”

冯伟业的唇角降了下来，他冷哼一声，也懒得再绕弯子，直言道：“你们对观音像做了什么手脚？又是怎么混入落观音的？我劝你老实交代，不然……”

他看向旁边的空位：“这里也有你的位置。”

越枝没理他的威胁，略一思索就反应过来，冯伟业并不知道“观音”的存在，应该是“观音”做了什么暴露了自己，让他怀疑起他们这些形迹可疑的游客。

而“观音”能做什么呢？无非就是实现孙瑶瑶的愿望……杀白衣制药的人。

“哈……”越枝满脸讽刺地笑出声。

冯伟业沉下脸：“你笑什么？”

“我没对观音像做过什么，但我知道祂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的，要听吗？”

冯伟业摊开手心，立刻有人递上一把□□，他轻抚着塑料枪身，视线在越枝身上游移：“说清楚。”

“你也听过落观音的传说吧，我这里有个不一样的版本。”越枝缓缓道，“木石村拐卖来一个女人，解决了村子濒临绝嗣的问题，或许是惧怕她死后报复，修筑了白衣庵，世代供奉，平息她的怒火。”

冯伟业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这个版本的故事，神色有些诧异，但没有出声打断。

“或许是供奉确实有用，她确实没有化为厉鬼报复村人，而是留下了一缕残魂，寄居在木石村最原始的观音像中，在百年间不断接受祭拜，几乎可以算得上一方的神，我们暂且称呼祂为观音。”越枝说这一段时语气稍有迟疑，因为这只是他的推测。

但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多了：“而最近几年，因为你的缘故，有无数的人来到这里许愿求子，虽然观音从没有回应过他们，但他们的愿望都实现了。这些被实现的愿望成了祂的力量，祂从一缕残魂、一个符号变成了现在这样。”

冯伟业拧眉：“说的什么狗屁——”

越枝抬高声音打断他：“祂的本质就是愿望，因为你宣扬观音送子而被不断实现的愿望！你们白衣制药用送子传说和观音镇做幌子，背地里进行代·孕和器官交易，这些由你们实现的愿望养出了一个神！”

『任务1 还原送子真相已完成。』

『剩余任务：逃离观音镇，请在天黑前离开，否则将判定为失败。』

冷淡的系统音在脑海响起，越枝心中一定。

退路有了。

错愕、惊喜、怀疑……复杂的神色在冯伟业脸上变幻，他告罄的耐心在听到“神”的那一刻又回来了：“你是说，祂变成了神？”

观音镇，拥有了一个真正的神？

看着冯伟业欣喜的表情，越枝忍不住皱眉：“你不怕死吗？”

“死？我为什么会死？”结合沈秋月说的话，冯伟业顷刻便想通了其中关节，“那个孙瑶瑶能许愿，我也能，我能给祂的东西比孙瑶瑶更多，人命、供奉、信徒，要多少有多少。”

他拉开保险，将枪口对准越枝：“你们既然知道这么多，也应该知道破解的办法，只要你说出来，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也说祂是神了。”越枝冷冷道，“神惩罚作恶多端的人，不是很正常吗？你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你。”

冯伟业露出一个微笑，眼底冰冷，抬枪就射。

砰！

子弹瞬间击穿肩胛，血液飞溅而出，越枝闷哼一声，被冲击力推得后退半步。他捂住伤口，大声道：“你不只会死，而且今天就会死！”

砰！

第二枪被越枝矮身躲过，冯伟业让保镖擒住越枝，用力将枪管顶在他头上：“作恶多端？你怎么不问问我救了多少人？我救了多少家庭？”

越枝的表情就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别不信。”冯伟业冷嗤，“你知道多少人躺在病床上等一个配型救命？多少人反复试管都生不下正常孩子？”

“我救了无数人，我们的药救了无数个病危的孩子无数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是杀了人，可他们本来就是要病死穷死的人，牺牲他们救更多的人难道有错吗？”冯伟业揪住越枝的衣领，几乎把脸贴到越枝的脸上，他仍然咧着嘴角，表情却看不出笑意，只有潜藏的狰狞和焦虑，“真论起功过还不一定哪个多呢，我凭什么死！凭什么！”

他急了，他害怕了。

越枝想说：这话骗骗别人得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在做善事啊？

但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所以被父母期待的孩子是孩子，不被父母期待的就是牲畜吗！”

视线迅速被水汽模糊，越枝被一种不知来源的委屈淹没了，仿佛是某个潜藏的机关被触发，闸门开启，汹涌的情绪将世界撞得天翻地覆。

越枝的心好痛，痛得要碎成一千片一万片，痛得他升起了杀意。

真该死啊，这种随意践踏别人生命的人真该死啊。

冯伟业又说了些什么越枝已经听不见了，他脑袋里乱哄哄一片，只有两种念头格外鲜明。

-这种人还留着干什么？杀了他一切都结束了。

-不，这个人还不能死……

-为什么不呢？他都要杀死你了。

越枝抬起眼，看见冯伟业的手指正扣下扳机，这个简单的瞬间被放慢了无数倍，以至于越枝还有时间注意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以及思考一个问题——现在杀他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捏着越枝手腕的保镖手背上忽然绽开一丛鲜红的瘤样增生，鲜红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肉疯长，他惨叫一声，不受控制地放开手。

越枝一掌从下至上打在冯伟业的手腕，枪口偏移，子弹嘭的一声嵌入吊顶，空气中的生命力紧随着向冯伟业体内钻去，他立刻痛到手臂抽搐，越枝夺下枪，掐住他的手反拧到背后，还冒着白烟的枪口抵上太阳穴，隐约间听到滋啦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