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
一声看似简单的呼救,在荷里雪夫喉间压抑了整整十三年。
“你可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赛特道,释然地笑了。
哐啷——!随着新月剑劈下,赛特深知,象征束缚的铁链终得以被斩断。
“抓牢了,”荷鲁斯朝荷里雪夫伸出手:“是时候回家了。”
——带上意志,重返故土。
那并不意味着背弃誓言。只是那面墙的意志美好得过于纯粹,纯粹到无法被世俗容纳。
“回家……”荷里雪夫试探着抬起手,指尖微微颤动。
这一声回家,他实在等得太久太久了。
就在荷里雪夫伸手握向荷鲁斯的瞬间,一阵紊乱的脚步声自洞穴另一头传来。
不出半晌,便见成群的护卫蜂拥而至,将几人团团包围。
“糟了!”赛特心中一颤,下意识后退两步。
“把他们统统给我抓起来!”为首的护卫喝道,众人得令,一拥而上。
荷鲁斯见势不妙,当即将二人护在身后。二话不说,将新月举过头顶:“破——!”
霎时间,沙烟席卷,一道刺眼的白光自剑尖迸发而出,直直贯穿穹顶!
轰——!
巨响震彻云霄,墙体崩裂,地窖坍塌,碎石飞溅。
“你们快看!那是……”
“那方向……是城主大人的金曦宅?”
街上百姓纷纷惊呼着退避,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只见断垣残壁间,一人影剑指天穹,其身后赫然立着一人形生物,背上长着对翅膀,似人非人。
“那是什么……”
“是鸟?”
“是龙?”
“不,”人群中,一道声音幽幽想起,目光落向直冲天际的白光:“是神……准确来说,是神迹。”
剑气破空,拨云见月。月光倾泻而下,久违地洒在荷里雪夫身上。
“让开、快让开!”一人急切地穿过护卫群,踉跄地来到队伍最前方。定睛一看,是萨德里克。
望着来人,荷里雪夫心中竟出奇地平静。没有预想中的争执,也没有挽留。二人只是静静注视着彼此,谁都不愿当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的人。
或许他们心里都再明白不过,事已至此,谁也拦不了谁。
荷里雪夫转身,赤着脚,踩过碎石,一步步向空旷的平原走去。
萨德里克下意识跟在他身后,不发一语。直至前者停下脚步,后者才如梦初醒般,随之驻足。
他试探着朝他伸出手,亦在此时,守卫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夫、夫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萨德里克猛地回头,见奥蕾妮亚与几名侍从同行前来,不由得慌了神:
“妮亚,妳……”
然而,奥蕾妮亚却并未搭理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坍塌的建筑。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视线缓缓扫过断裂的石柱、巨大的囚笼,最终,穿过萨德里克,落向远处的荷里雪夫。
“你就是富饶之神?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荷里雪夫没有立即回答。
他曾在萨德里克口中,听过无数次关于这个女人的故事。如今她就站在面前,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
他嫉妒过她,亦亏欠过她。
而他能给她的,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 ”
奥蕾妮亚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声迟来的对不起是对她说的,亦是对那七个来不及长大的孩子。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当看清荷里雪夫满身的伤,那未出口的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他也过得不好。
“荷里雪夫大人……”萨德里克喃喃道,欲言又止。
“好久不见,萨德里克。 ”荷里雪夫平静道,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一天总算到来了。萨德里克指的不仅仅是分别,还有十三年来最不愿直面的恐惧。
那竭力掩藏的秘密、被神化的辉煌,终将以最残忍且蛮横的方式,赤裸裸地揭示在世人眼前。
正如此刻围观的群众,曾经他们如何仰望他,今后便会如何唾弃他。
因此,这些年来,萨德里克没有一刻活得安心。他总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切,生怕露出一点破绽;生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害怕被看穿,害怕被质问,更害怕失去现有的一切。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不知为何,他反而感到前若未有的轻松。
“最后,我还想再向你确认一件事。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萨德里克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殊不知,这道题已在荷里雪夫心中困扰多时。如今的他,只想要一个足以放下一切的答案:
“为何大规模重整镇容,却唯独保留‘宁静时光’? ”
萨德里克一怔,杵了半晌。
为何唯独留下宁静时光?那个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为什么……是为什么呢?
其实萨德里克大可以回答——是因为爱。依他对荷里雪夫的了解,只需一句话,荷里雪夫便会为他留下。
但此时,不知是否被对方那双重新变得清澈的目光所影响,他似乎知道了该怎么回答。
因为那样的目光,他在好久好久以前也曾在荷里雪夫脸上见过,只是不知曾几何时起,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只听萨德里克轻声道:“因为那里……很适合讲故事。 ”
他望着远方,语气轻得宛若事不关己:“未来的旅人经过那里,会听闻一段激励人心的故事——某位领导者从平民走向权力的过程……”他轻笑一声,喃喃道:
“身为一介城主,总得给后人留点能歌颂的东西,您说是不是?荷里雪夫大人? ”语毕,便再未多言,只是静静地望向荷里雪夫,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是吗……我知道了。 ”荷里雪夫点了点头,像是真的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总天真地以为,宁静时光是为他而保留的,以为萨德里克亦在等着他回去。
殊不知,那个被他珍视至今、承载回忆的角落,到头来不过是爱慕虚荣的表征——一个被刻意保存下来,供过路人赞扬的“传奇起点”,而非他们的归处,他们的家。
真傻。
他的目光总会习惯性地搜向他。但从今往后不会了。
他不再留恋,目光,也再不会为萨德里克停留,哪怕片刻。
至于萨德里克,但凡仍对荷里雪夫存有一丝情谊,乃至愧疚,他所要做的,即是保持沉默。
为何大规模重整镇容,却唯独保留宁静时光?
这道题的答案,只有萨德里克清楚。
只因如今的他改变得太多,早已丧失踏足净土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