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之中,徒有一人,身形颓靡,跪伏于地。其四肢皆被铁链缠缚,深嵌皮肉,体无完肤。
那人似是察觉到来者,肩头一颤,半晌,缓缓抬眼。凌乱的发丝自脸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破碎的面容。
赫尔莫波利斯神域,富饶之神,荷里雪夫。
赛特认得这张脸。
很久很久以前,在三大神域的神明会议上,他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的荷里雪夫荣光加身,所到之处万民追捧,众神钦羡。
他总是独来独往,自命清高,从不与人为伍。
然而,就是这么个人,最终却落得个身陷樊笼的下场。
如今再看,这地窖之中,哪还有什么富饶之神?有的不过是一落魄的丧家之犬。
“你就是荷里雪夫?”赛特平静道,在笼前驻足。
见到来者,荷里雪夫的眸中掠过一丝失望,可很快又让困惑给取代。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外人是什么时候的事。荷里雪夫指的是,除萨德里克之外的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赛特的问题,转而问道:“你又是谁?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没认出我?赛特心道。
不过也是,他和富饶之神总共也就见过几次面,前前后后加起来,五根指头都数得过来。
再者,若真让荷里雪夫当着荷鲁斯的面指认出他战神的身份,后续也不好向荷鲁斯解释。
思绪翻涌间,荷鲁斯已提着新月剑来到囚笼边上:
“您别怕,我们是来救您出去的。”
荷里雪夫微微一怔:“救我?”
他需要被拯救?
思量之际,目光缓缓落向那刻着新月二字的剑上。
话说回来,这剑给人的感觉格外熟悉。可具体在哪儿见过,荷里雪夫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剑也好,拯救也罢,皆与他无关。
只见荷鲁斯一个俐落挥剑,牢门应声倒地。
他接着瞅准荷里雪夫脚踝处的铁链,势要如法炮制,将其斩断。
却在此时,听闻荷里雪夫自顾自道:
“净会做些多余的事……”
他的眼底没有丝毫重获自由的喜悦,取而代之的,只有几近生无可恋的空洞与绝望。
荷鲁斯举剑的手定格在半空中。
“没用的,哥哥。斩不断的。”赛特淡然道。
“此话何意?”荷鲁斯不解:“新月既能劈开囚笼,区区铁链,又何来斩不断一说?”
赛特:“我可从未说是铁链。”
“那是?”荷鲁斯回头望向荷里雪夫,后者的目光如同死水,透不进一丝光亮。
至此,荷鲁斯似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原来真正困住富饶之神的,从来就不是枷锁,而是……
“——执念,”只听赛特幽幽道:“许是承诺,是心中尚存的期许。那些无形的东西,才是新月剑斩不断的。”
说罢,重新面向荷里雪夫,语气冷漠:“而你,也并没有那么悲惨,只是选择了一种悲惨的活法而已。”
活成自己最看不起的模样——在赛特看来,那不叫悲惨,叫悲哀。
荷里雪夫不禁冷笑:“悲哀?呵,真可笑。我富饶之神何时轮得到一介凡人来说教?”
话音未落,笑意尽褪:“……偏偏对象,还是一对恋人。”说话间,他的目光锁在赛特腰间的坠饰上,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寂寞与妒恨。
恋人?
荷鲁斯一愣,顺着荷里雪夫的视线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串刻着誓言二字的水晶腰佩。
他急忙解释:“您误会了,这是……”
“恋人的信物,多用于夫妻间相赠,”荷里雪夫淡淡道:“这点我多少还是知道的。”
“不,我想您会错意了,我与伽罗并非恋人。”事到如今,荷鲁斯仍旧试图澄清。
却见赛特勾起一抹带点顽皮又有点坏的笑:“至少目前为止,尚不是。”
荷鲁斯一怔,下意识别过脸。
“誓言,听着浪漫,实则廉价,”荷里雪夫似笑非笑道:“昂首说教的你们,又曾向彼此立过何等伟大的誓言?”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誓言、约定什么的,本就是用来打破的。毕竟,这个世界向来最擅长让人失望,又有哪一次不是这样?”
正如当年,萨德里克承诺会迎娶他。可后来呢?不还是食言了?
闻言,荷鲁斯眉头一蹙。他固然同情荷里雪夫的遭遇,却无法认同那番言辞。
——只要你愿意,无论去哪我都陪你。
这是他与伽罗立下的誓约,无论对方是魔是鬼,来自何方,都愿与其并肩前行。而伽罗承诺他的,亦是如此。
三百年了,他经历了无数次背叛,最终,等来了狄尔伽罗。
所以说,世界又怎么会只让人失望?
念及此处,荷鲁斯心中再无动摇。
当再次抬眼,他的目光变得比以往都要坚定。只听他确信道:“伽罗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相信的,未必就是真的。”荷里雪夫沉声道。
可这一次,荷鲁斯不再退让。他注视着荷里雪夫的眼神容不得一丝妥协,半晌,一字一句道:
“我并非相信,而是知道。”
一怔,赛特下意识蹙眉。
怎么回事?又来了,这种感觉……
没来由的烦躁,却又让人难以忽视。
赛特不知道的是,这一幕,说来也巧,正好入了荷里雪夫的眼。
他转而望向赛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并非相信,而是知道——你的爱人是这么说的呢,”顿了顿,后道:“那你呢?你也这么想吗?”
赛特愣了愣,几乎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当、当然!”
——承诺什么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也始终这般深信着。”
——都是骗人的。
“伽罗……”荷鲁斯怔怔道,望着赛特的侧脸出神。
荷里雪夫冷哼一声:“无聊。”那声音虽轻,却仍旧入了赛特耳里。
只见赛特歪过脑袋,不急不慢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荷里雪夫:“什么?”
赛特:“你又在等什么?口口声声说着无趣,表现出来的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没有在等……”
“说谎。”赛特厉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