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府中人潮散尽，最后一朵烟花也在夜空中寂灭。城主俯身，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妻子的遗体放平在房中软榻上，指尖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们想怎么处置，便处置我吧。”

万殊沉声道：“不等明日灯会过后了？”

“想要陪着看的人不在身边，再绚烂的灯火，也不过是烧给瞎子看的光。杀了我，或是送我见官，都随你们。只求一事……”他望向床上的妻子，“把我埋在她旁边。她怕黑，也怕冷。”

几人没有犹豫，当即打算将他交至官府。

众人瞧着形容憔悴、面色枯槁的城主，皆是一头雾水，却仍热络地笑着上前搭话。“城主这是要往何处去？”一个挎着竹篮的青年迎面走来，乐呵呵地递过两个陶罐，“我妻子新酿了两罐花蜜，听闻夫人染了风寒，您带回去给夫人润润喉，定能舒坦些。”

城主闻言，良久才缓缓颔首，喉咙里像是堵了铅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行人到了官府，将城主犯下的桩桩件件和盘托出。府尹听罢，气得拍案而起，连声怒斥，直言绝无徇私枉法之理。

他转身向赫连萧等人拱手：“不若先将此人收押死牢，待灯会落幕之后，再公开审判，明正典刑。妖祸可一剑斩之，人祸却需天下共审，本官必请全城父□□同见证，何为天道昭昭，何为人间公道，以慰亡魂！”

墨砚秋颔首，淡淡应声：“如此甚好。”

赫连萧追问：“你城中近来妖物肆虐，莫非也与城主脱不了干系？”

府尹长叹一声，捋须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示意众人落座，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变故，是打一年前开始的。那时来了个云游郎中，在城主府里住了两月，凭着一手好医术，治好了不少百姓的疑难杂症，一时之间，竟成了城中人人称颂的活菩萨。可自他离开后，怪事便接连不断，关于妖怪的传言愈演愈烈，这一年来，城中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日落便闭户，哪还有半分往日的热闹。城主虽屡次请仙师抓妖，却始终无疾而终，直到遇到了你们。”

他说到此处，望向窗外亮起的灯笼：“明日的灯会是这一年来，清晏城头一回这般张灯结彩，盼着能借这烟火气，驱散几分妖氛，也让百姓们，能喘口气。”

离开府衙，一行人踏着夜色返回醉仙楼。

刚落座，墨砚秋便率先开口：“看来城中妖祸，多半与城主无关，那个来历不明的云游郎中，才是最可疑的。”

赫连萧颔首附和：“确实，不过如今妖祟已除，城主也伏了法，清晏城该能恢复安定了。明日灯会后，我便可回山复命。”

一旁的照尘忽然开口：“那些金盏映雪，还需尽快处理干净，免得留下后患。”

“放心。”赫连萧应声，“我早已传信禀告师父，定会将此物彻底肃清。”

万殊闻言：“如此便好。原是想着来凑个灯会的热闹，谁曾想竟牵扯出这许多事端。”

谢明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倒还有心思感慨？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呢，那个给你玉佩的人，至今不也没找到下落。”

“急什么。”万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觉得，那人并非歹人。况且……”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印记，语气轻快了几分，“我倒觉得身子舒畅了不少。”

墨砚秋闻言：“此事蹊跷，待我们回山后，禀明师父再做定夺吧。”

众人纷纷应下，唯有照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凝在万殊手腕处那枚淡红色的印记上，眉头越皱越紧。那印记的纹路，他总觉得依稀在哪里见过，偏生此刻脑中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起来。

灯会正日，天还未亮透，清晏城的街巷里便炸响了第一声鞭炮。噼啪声接二连三，穿透醉仙楼的窗棂，将几人从睡梦中惊醒。

万殊揉着眼睛推开房门，抬眼望去，满城灯火早已次第亮起，红灯笼缀满屋檐巷陌，走马灯转得流光溢彩，莲花灯浮在溪面随波荡漾，正应了“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盛景，竟真真切切地将整片夜色，铺成了“灯烧月下月如银”的人间星河。

于是几人结伴下楼，汇入长街的人潮里。

魏柏宁最是按捺不住，声音里满是雀跃：“师兄师兄！你快看这满城灯火，当真如传闻般美得惊心动魄，便是此刻死了，也无憾了！”

赫连萧闻言，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无奈斥道：“胡说什么浑话。”

万殊和青鸾两个调皮鬼，早早就挣开众人玩得不亦乐乎。

墨砚秋立在原地，目光掠过街上熙攘的人群，远处偶有宝马香车缓缓驶过，衣香鬓影随晚风拂来，平添几分雅致。

“照尘，快来！”万殊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冲他扬了扬下巴，“那边有灯谜摊子，我们去猜猜看！”

照尘微微颔首，应了声“好”，便迈步跟了上去。

“大师兄——”

清脆的喊声自身后传来，墨砚秋蓦然回首，只见青鸾提着一盏粉白的莲花灯朝他跑来，少女笑得眉眼弯弯，眸中盛着满街灯火，亮得惊人。

“我们去河边放花灯吧！”她跑到近前，晃了晃手里的灯，语气里满是期待，“听说今日放灯最灵验了，许的愿都能实现呢！”

墨砚秋望着她眼底的光，唇边漾开一抹宠溺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温声道：“都依你，慢点跑，别摔着。”

谢明夷刚走没几步，就被几个娇俏的姑娘团团围住。她们手里提着荷花灯，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一声声软乎乎的“好哥哥”缠得人耳根发烫。“公子闲来无事不如同我们去河边放灯吧？”“今夜放灯最是灵验，公子若肯同行，定能得个好彩头呢！”

谢明夷被围在中间，俊脸涨得微红，连连摆手：“诸位姑娘，不必了不必了，我……我与同伴一道来的。”说着，他慌忙朝赫连萧几人投去求救的目光，眼神里满是“快救我”的急切。

谁知赫连萧瞧见这光景，竟只是挑眉一笑，摆明了要看热闹；墨砚秋正被青鸾缠着说话，压根没留意这边；万殊更是乐不可支，远远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头就拉着照尘钻进了人堆里。

谢明夷看着同伴们“见死不救”的模样，气得直跺脚，偏生又挣脱不开姑娘们的软磨硬泡，只能苦着脸被簇拥着往河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