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拨开攒动的人群,挤到了最前头。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纸糊的小兔子灯,暖黄的烛火映着他泛红的眼眶。
男孩仰起脸,却还是止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兔子灯的耳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哽咽着:“他们说,灯亮了,走丢的人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周遭是此起彼伏的祈愿声,河面上早已飘着星星点点的光。男孩踮起脚尖,将那盏小兔子灯轻轻放进河里,他望着灯盏随着水波轻轻晃,小手拢在嘴边,又轻轻喊了一声:“妹妹……快些回家。”
兔子灯顺着水流,慢慢汇入河面上的灯海。
照尘道:“不是说好了要去猜灯谜,这是要往哪儿去?”
万殊脚步不停,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灯谜晚上再去,现在,我们去看日出。”
一路到郊外的山坡上,晓风卷着青草的潮气。刚在坡上的老槐树下站定,天边就破开一道金芒,将远山和旷野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万殊看得入神,下意识往照尘身边靠了靠,手背不经意间便蹭上了他的。照尘垂眸瞥了眼相触的皮肤,悄然侧过身,替他挡住了迎面灌来的冷风。万殊转头看他,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
万殊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尘的手背,声音软乎乎的:“你手心好凉。”
照尘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却被他顺势握住。
“我帮你捂捂。”万殊说着,掌心贴着掌心,暖意瞬间漫了上来。
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万殊望着天边晕染开的金红霞光,忽然轻声道:“其实没有日出也无妨。”
照尘闻声抬眸看他,逆光里,他的眉眼浸在朦胧的光晕中,看不真切表情,目光沉沉的落在万殊脸上。
“就是想找个借口,”万殊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尘的虎口,指尖的暖意熨帖着微凉的皮肤,“独自和你待一会儿。”
照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问:“为什么?”
万殊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老是不见人影,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多亏了传送符,你还有吗?再多给我几张。”
照尘闻言,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他的手指裹得严实:“可以了。”
万殊心头一跳,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小心翼翼地追问:“那……你还要走吗?”
照尘摇摇头:“不走了,以后都不会再走了。”
万殊眼睛倏地亮了,像盛满了天边的霞光,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雀跃的笑意:“真的吗?你的事情都解决了?”
照尘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低头应了一声:“嗯。”
两人刚并肩踏入院中,就被青鸾逮个正着。她抱臂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道:“你们俩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万殊实话实说道:“去看日出了。”
“看日出?”青鸾拖长了调子,几步凑过来,“怎么不叫上我们?真是见色忘义的家伙。”
万殊被她说得一愣,一脸茫然:“什么见色忘义?”
青鸾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榆木脑袋!”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傍晚,是清晏城最盛大的光景。满城华灯齐放,流光溢彩,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万殊挤在熙攘的人群里,看杂耍艺人翻着筋斗,听小贩们高声吆喝,照尘替他挡住拥挤的人潮。烟火声中,万殊转头看向照尘:“明年今日,我们还要一起看。”
第二日,府尹依言升堂,当街宣判处刑城主。
城中百姓尚且沉浸在上元灯会的余韵里,锣鼓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这则消息便如惊雷般炸开,惊得满城哗然。
“城主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这……这是真的吗?平日里他待民亲和,怎会是这般豺狼心性?”
质疑声、惊愕声此起彼伏,街巷里议论声乱作一团。
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听闻真相后,只觉天旋地转,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们本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骗自己一句孩子或许还活着,在某处好好长大。可如今,那层薄薄的念想被狠狠撕开,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
“我的儿啊——”
有人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有人红着眼,抓起烂菜叶子臭鸡蛋和石块,拼了命往城主身上砸去。
烂菜叶糊了他满脸,臭鸡蛋的秽液顺着发髻往下淌,石块砸在身上,瞬间绽开一道道血痕。城主被打得浑身是血,却始终垂着头,发髻散乱,狼狈不堪,连抬头看一眼百姓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