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秋合袖还礼,谢明夷却冷着脸抱臂而立,青鸾则好奇地张望着缀满琉璃灯的回廊。
赫连萧上前寒暄:“今夜叨扰了。”
“何来叨扰之说,快请入席!”城主侧身相引。
照尘忽然开口:“怎不见夫人?”
城主笑容微滞,叹道:“近日城中多事,内子本就体弱,前日染了风寒,至今未愈。”
魏柏宁在后小声嘀咕:“可惜了……都说清晏城夫人有天人之姿。”
墨砚秋顺势道:“在下略通医理,或可为夫人诊治。”
“岂敢再劳烦仙师!”城主连忙摆手,“今夜专为答谢诸位,岂能反添烦扰?”
推拒之坚决,令墨砚秋眼中疑色更深。
宴至半酣,万殊悄悄拽了拽照尘的衣袖。二人趁众人举杯喧闹之际,隐身遁入廊外阴影。
“城主定然有问题。”万殊压低声音。
照尘颔首,目光投向府邸深处:“去后园。”
那片妖花在夜色中开得愈发诡艳。照尘俯身刨开泥土,指尖所触是黏腻的触感,越往下挖,血腥气便如实质般翻滚上来。土壤从暗褐变为深红。
万殊突然僵住了。
泥土中露出一颗浑圆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瞳孔空洞地望着夜空,四周散落着细小的指骨与半腐的碎衣。
“这些残骸……都是孩童。”照尘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万殊踉跄后退,胃里翻江倒海:“这满园的花……究竟葬了多少孩子?!”
话音未落,远处宴席的笙歌随风飘来,夹杂着城主殷勤劝酒的笑语。那笑声此刻听来,竟比恶鬼的嘶嚎更令人胆寒。
照尘缓缓站直身子,指间泥土滴着黑血:“以稚子血肉养花,借邪术延寿续运,这位城主,当真把整座清晏城,都做成了他的人肉花圃。”
夜风骤紧,满园妖花同时摇曳,仿佛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沾满鲜血的小手。
“你们是谁?”一道极轻的声音飘过来,像风中残烛的余烬,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湮灭。
万殊回头,便见几米外立着个女子。她身着一袭素色锦裙,衬得那副身子愈发单薄。眼窝下是化不开的青黑,唇瓣干裂得渗着血丝,风一吹,纤弱的肩膀便跟着发抖。
照尘眸光一凛,双手倏然展开,掌心金光乍现,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应声出鞘,直指女子面门。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气惊得浑身一颤,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然缩紧。可那惊惧不过一瞬,便化作了死水般的麻木。她望着那柄剑,嘴角牵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杀了我吧……求你们,杀了我。”
万殊上前拦住照尘,目光落在女子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姑娘,我们无意伤你。”
女子定定地看了万殊半晌,没有应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她垂眸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敢问阁下……是来除妖的仙师吗?”
万殊颔首:“正是。您是?”
“仙师……”这两个字刚出口,女子的眼泪便簌簌滚落,砸在地上。她踉跄着扑上前死死抓住万殊的衣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迸发出绝望又凄厉的光。
“仙师!求您杀了他!求您杀了我的夫君!”
这话一出,连一向冷肃的照尘都愣住了。万殊也蹙起眉,看着女子攥紧自己衣摆的手,沉声道:“姑娘此话何意?”
女子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汹涌得更厉害,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那段炼狱般的日子,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他本不是这样的人啊……”女子的声音里带着泣血的痛楚,“一年前,他还是个心怀百姓的城主,可自那场大病之后,一切都变了。”
“缠绵病榻数月,汤药喝了无数,他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垮。直到那天,一个游方郎中踏进门,说有法子能为他续命,要用未满十岁的童男童女,埋在金盏映雪的花根下,以血肉为肥,以魂魄为引,滋养得那花开得越艳,喝下去后他的阳寿便越绵长。”
“我当时就吓傻了,抓着他的手哭着哀求,我说夫君你醒醒,那是数十条活生生的性命啊!那些孩子,哪个不是爹娘的心头肉?你若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不仅会遭天谴,更会让满城百姓陷入苦海!”
“可他不听啊!”女子的声音凄厉得像杜鹃泣血,“他红着眼睛甩开我,说他不想死,说他要活着,活着守住城主之位,活着……看着我。他是被贪念和怕死的执念,彻底迷了心窍啊!”
“他不仅不听劝,反而为了阻止我告密将我囚在了这后院的偏院。他不许我出门,不许我与任何人说话,只留了两个嬷嬷看着我。我日日听着那些寻不到孩子的爹娘的哭嚎声,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样疼!”
女子松开万殊的衣摆,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那片开得如火如荼的金盏映雪花圃,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看那些花,那底下埋着的,是那么多个孩子的尸骨啊!他靠着这些无辜的性命续命,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
“他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能陪我更久。可我只觉得恶心!觉得肮脏!”女子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再次跪倒在地,却不是朝着万殊磕头,而是朝着满城百姓的方向,重重磕了下去,“我被困在这里,看着他一步步变成恶魔,看着那些孩子枉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有罪啊!”
她抬起头,望着万殊,眼神里满是决绝的哀求。
“仙师,求您杀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