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秋道:“天色不早了,大家先歇息吧。”
几人应声各自回房。
万殊却毫无睡意,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曾偶然听见师父与无崖子的对话,隐约得知自己好像活不了太久。说不难过是假,但他更怕师兄师姐们知晓后伤心。若他们知道了,怕是要难受得几日吃不下饭吧?这般想着,他竟自顾自轻笑出声。
“这么晚不睡,在想什么?”
身后忽地响起照尘的声音。
万殊回身:“只是睡不着。”
照尘也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枝红艳的腊梅上,并不言语,只静静立在他身侧。
半晌,万殊问道:“你还是没有想起自己的身世吗?”
照尘摇头:“时日久了,反而不愿深究。”
“为何不好奇?”
照尘转过头来,眸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如今这般就很好。往事忘了便忘了,若记起的尽是苦楚,又何苦追寻。”
万殊轻叹:“换作是我,定会忍不住想知道从前。”
“若还是寻不回记忆呢?”
万殊认真思忖片刻,眉眼间浮起几分茫然:“……我也不知。”
照尘合上窗扉,语声轻缓:“去歇着吧,不要着凉了。”
翌日午后,日头正盛,城主府的老刘便匆匆赶来。
“查到了吗,人在何处?”谢明夷率先迎上前,语气急切。
老刘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个川字:“说来真是蹊跷!咱们这城,凡进出之人都得登记造册,可翻遍了所有名册,都没寻到仙师要找的那几人踪迹。城主还特地派人去问了街坊邻里,竟也没人见过他们。”
万殊闻言,眉头紧锁:“这可奇了怪了。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青鸾在一旁插嘴道:“会不会是登记时遗漏了,或者,他们是偷偷摸进城的黑户?”
“这绝无可能。”老刘连连摆手,“咱们这城的门禁向来森严,断断不会放来路不明之人随意进出。依我看……莫不是仙师记错了样貌?”
万殊摆摆手,语气淡了些:“既然如此,那便罢了。劳烦你跑这一趟,多谢了。”
“仙师客气了。”老刘连忙躬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这是我家城主的一点心意,还望仙师们笑纳。”
“用不着这般客气。”万殊连连推辞,“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们并未做什么大事。要谢,就去谢赫连师兄他们吧,他们此刻还在城郊清剿余孽,估摸着今日便能回城。”
老刘却不肯收回手,将木匣子往前递了递,脸上堆着诚恳的笑:“赫连仙师那边,城主自然另有准备。这匣子,是特地给几位仙师的。先前城主请几位去府中赴宴,你们都婉拒了,城主还直念叨着,怕是自己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失了地主之谊呢。”
说着,他便将木匣子打开。匣中铺垫着雪白的锦缎,正是昨日众人在城主府见过的金盏映雪。
“啧啧,好漂亮的花!”青鸾眼睛一亮,忍不住拽了拽谢明夷的衣袖,“师兄你快看!”
谢明夷淡淡瞥了一眼,颔首道:“看到了。”
照尘望着那朵金盏映雪,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抬眸:“这花的味道,怎么和昨日在城主府闻到的不一样?”
老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哈哈笑道:“仙师好眼光,这金盏映雪本就是世间罕见的奇花,性子娇贵得很。昨日你们见到的,是还在枝头盛放的,灵气最是充沛;这一朵是今早刚摘下来的,离了枝头,香气自然就淡了几分,略有变化也是正常。”
他说着,便将木匣子往万殊怀里塞:“这花不仅好看,灵气更是醇厚。若是能寻些千年人参、雪莲之类的名贵药材一同熬制,服下后定能助仙师们提升修为。城主说了,这花对修行之人有益,还望仙师们务必收下。”
墨砚秋闻言,向老刘施礼:“既如此,便代我等谢过城主美意。”
老刘忙伸手虚扶:“仙师太客气了!对了,明日便是灯会,今夜城中已布置妥当,年年此时皆有四方来客,诸位仙师不妨也去走走,很是热闹。”
待老刘离去,墨砚秋转身看向照尘:“照师弟,此花有何异常?”
照尘声音微沉:“有腐尸之气。”
众人皆是一凛。墨砚秋追问:“昨日分明是妖气,怎会……”
“昨日的妖气非源于花,”照尘目光落向那闭合的木匣,“而是城主府中的气息。那气息太盛,反将这花的死味掩盖了。”
谢明夷蹙眉:“腐尸之气……莫非是以尸身养植而成?”
青鸾吓得抱紧墨砚秋胳膊:“这、这也太可怕了……”
照尘缓缓点头:“城中妖祸不断,或许与城主有关。我想,有必要去府中赴个宴。”
暮色初合时,赫连萧一行人风尘仆仆归来。城主府送来邀帖,称设宴答谢,并邀城中百姓同往,赫连萧早已与墨砚秋暗中通了消息,众人依计应允。
入夜的城主府灯火如昼,笙歌盈耳,空气中浮动着甜腻香气与某种腐败气息交织的诡谲。
“诸位仙师光临,蓬荜生辉!”城主亲自迎至门前,满面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