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暗室计
寒鸦的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喑哑地盘旋,谢不辞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复。主院那一番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的敲打,何伯可能察觉的蛛丝马迹,还有那只不祥的黑鸟……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正朝着她缓缓缠绕而来。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等待,只会让她被越缠越紧,直至窒息。
脚踝的钝痛持续地提醒着她身体的限制。旧水道涵洞的石板已经松动,那是一条可能的退路,但前提是,她得在被迫使用这条退路之前,弄清楚更多事情,并做好万全的准备。
当务之急,是那份守拙斋的旧图。图上的信息太重要了,必须尽快消化、印证,并与她已知的一切线索整合。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制作一份副本,或者将关键信息转移到一个更安全、更便携的地方。原图太大,藏在衣箱底终究不稳妥。
然而,制作副本需要时间,需要相对安稳的环境和工具。幽篁小筑内有王嬷嬷和青禾,外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绝非理想之地。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北角。
守拙斋。
那个阴冷、陈旧、满是灰尘,却也因此人迹罕至、相对“安全”的地方。何伯看守虽严,但昨夜她已借助那枚诡异的铜钱悄然潜入过一次。既然能进去一次,就能进去第二次。而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是最安全的灯下黑。谢泾夫妇刚刚敲打过她关于守拙斋的事,短期内恐怕不会想到她会立刻再犯。
关键在于,如何在不惊动何伯的情况下,在里面待足够长的时间。
她需要“帮手”。一个能短暂引开何伯注意力,或者至少能帮她确认何伯动向的“帮手”。
人选,几乎立刻就浮现在脑海——福安。
那个因为采买问题被罚、父亲挨了板子、又在雪坑事发后惊惶躲闪的小厮。他有足够的理由对谢府上层心怀不满,也有获取消息的渠道(大厨房、外院跑腿),更重要的是,他收过她的银簪和铜钱,有把柄在她手里,也尝过“交易”的甜头。
风险在于,福安是否可靠?他上次惊惶躲闪,是否已经退缩,甚至可能反水?
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腊月十二,午后。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
谢不辞让青禾去大厨房,借口幽篁小筑的炭火不足,想要些上好的银霜炭,并特意叮嘱,若见到福安,让他得空来一趟,小姐有事吩咐。
青禾不疑有他,领命去了。
谢不辞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沉静,实则耳朵竖得尖尖的,留意着院外的动静。她在赌,赌福安对“小姐有事吩咐”的好奇或不安,赌他至少会来探个虚实。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青禾和一个年轻男声的低语。片刻,青禾进来禀报:“小姐,福安来了,在门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吧,你在外面守着。”谢不辞放下书卷。
青禾应声出去,很快,福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靛蓝色的厚棉袄,袖口沾着油污,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不安,眼神躲闪,不敢与谢不辞对视。比起上次“偶遇”时的紧张,这次更多了几分惊弓之鸟般的惶恐。
“小、小的福安,给清晚小姐请安。”他垂着头,声音发紧。
“进来,把门带上。”谢不辞语气平淡。
福安依言进门,反手轻轻带上门,却不敢走近,只在门边垂手站着,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谢不辞打量着他,没有立刻开口。这种沉默带来的压力,让福安越发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福安,”半晌,谢不辞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室内,“你好像……很怕我?”
福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没、没有!小的不敢!”
“是吗?”谢不辞轻轻抚摸着书卷的边缘,“可你上次见了我,跑得比兔子还快。今日来,也是战战兢兢。是我长得吓人,还是……你听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
“没!真的没有!”福安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小姐,小的、小的只是……只是近日府中事多,心里慌,怕冲撞了小姐……”
“府中事多……”谢不辞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锐利如针,“指的是西边废园里发现的东西吗?”
福安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
“看来你是知道了。”谢不辞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爹因为采买的事挨了板子,你心里有怨气,我能理解。如今府里又出了这种晦气事,人心惶惶,你害怕被牵连,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看着福安越来越惊恐的表情,话锋一转:“不过,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安全。至少,知道风向在哪里吹,知道该避开哪些石头。”
福安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求生的渴望:“小、小姐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谢不辞直截了当,“事成之后,上次那样的银簪,我可以再给你一支。另外,再加一两银子。”
条件诱人,但也预示着事情绝不简单。
福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小姐……要小的做什么?”
“很简单。”谢不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晚亥时三刻(晚上9点45分),你想办法引开宗祠守夜的何伯,至少一盏茶的功夫。不拘用什么法子,只要让他离开守拙斋门口附近即可。不要伤人,也不要引起太大动静。”
福安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引、引开何伯?去宗祠?小姐,这、这……何伯那个人又凶又古板,宗祠那地方……而且小的身份低微,怎么引……”
“那是你的事。”谢不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大厨房和外面跑腿,总有些门路。泼盆水,弄点动静,假装有贼,或者别的什么……我相信你能想到办法。记住,只要一盏茶的时间,而且,绝不能让人知道是你做的,更不能牵连到我。”
福安脸色变幻不定,恐惧、贪婪、犹豫在他脸上交织。银簪和一两银子,对他这样的底层小厮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但这件事的风险……
“你可以选择不做。”谢不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你收了我银簪和铜钱的事,若是传出去,私相授受,窥探主子……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更何况,如今府里正在严查,你和你爹,本来就因为采买的事在风口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