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事实。
福安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跪下,带着哭腔道:“小姐!小姐饶命!小的……小的做!小的今晚一定想办法引开何伯!求小姐千万别……”
“起来。”谢不辞皱眉,“记住你的话。亥时三刻,守拙斋。事成之后,明日午后,老地方,西花园暖阁附近,我会把东西给你。若是办砸了,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让福安不寒而栗。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一定办妥!绝不泄露!”福安连连磕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
“去吧。小心些。”
福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门小心掩好。
室内重归寂静。谢不辞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这是一步险棋,将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惊惶不定的小厮身上,变数太大。但她别无选择。
接下来,她需要准备进入守拙斋后的工具。笔墨纸砚不能带,太显眼,而且需要时间研墨书写。她需要更快捷的方式。
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那盒廉价的胭脂上。红色,可以用来做标记。又找出几根用秃了的眉笔,炭芯勉强可用。最后,她从一件不穿的白色中衣上,撕下几块巴掌大小的、相对平整的棉布。
将胭脂膏用小刀刮下少许,用水调成稀糊状,装入一个极小的小瓷瓶(原是装香膏的)。秃眉笔和棉布则分别用干净的帕子包好。
这些东西,连同那枚紫褐色铜钱、所剩无几的金疮药瓶、火折子、小剪刀,一起放入一个深色的、不起眼的小布袋里,贴身藏好。
夜幕,在焦灼的等待中,再次降临。
晚膳时,谢不辞特意多吃了一点,为夜间可能消耗的体力做准备。又以脚疼难忍、需早些安歇为由,早早打发了王嬷嬷和青禾去休息。
亥时初(晚上9点),她换上那身深灰色旧棉衣,将一切准备妥当。脚踝的肿痛在药力持续作用下,已能勉强忍受小幅度的活动和承重。
她如昨夜一般,从后窗翻出,隐入黑暗。
这一次的目标是宗祠守拙斋,路径相对熟悉。她小心避开了几处可能加强巡逻的区域,再次来到宗祠外墙附近,伏在暗处观察。
守拙斋的门窗依旧紧闭黑暗,侧门旁何伯住的小屋里,透出一点昏暗的灯光。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约定的亥时三刻越来越近。
谢不辞的心也越提越高。福安会来吗?他能成功引开何伯吗?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引来更多人?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另想办法时,宗祠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嘈杂声!
似乎是有人摔倒了,伴随着陶罐破碎的脆响,还有一个年轻仆役(声音刻意压着,但谢不辞觉得有几分像福安)惊慌的喊叫:“哎哟!谁扔的烂菜叶子!滑死我了!这、这还有碎瓦片……何伯!何伯!您快来看看!这门口不知被哪个缺德的弄了一地秽物!”
紧接着,是何伯那熟悉的、带着怒气与警惕的干涩声音响起:“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喧哗!”
“何伯!是、是我!外院洒扫的小顺子!不知哪个天杀的,把馊水桶打翻在这了,臭死了!还滑了我一跤!”那声音继续嚷着,带着哭腔和委屈。
何伯似乎走到了门口,斥骂声和询问声隐约传来。接着,是开门和脚步声,似乎何伯走出了侧门,去查看那片“秽物”。
就是现在!
谢不辞不敢耽搁,立刻从藏身处窜出,利用风声和远处那点嘈杂的掩护,迅速跑到守拙斋门前。掏出怀中那枚紫褐色铜钱,毫不犹豫地再次将指尖在昨日被木刺划破、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用力一按,沁出的血珠抹在铜钱兽纹上。
微弱的、一闪而逝的符文亮光,指尖熟悉的冰冷灼痛感,随即是锁芯内那声轻微的“咔哒”。
门开了。
她闪身而入,反手带门。
斋内依旧是绝对的黑暗和浓重的陈腐气息。她迅速适应了一下黑暗,凭着记忆,径直走到第三排木架,乙字柜,从上往下数第二格内侧,摸索着抽出那个深蓝色布套包裹的卷轴。
时间紧迫,她没有展开,而是抱着卷轴,退到书架与墙壁之间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离门口较远,即使何伯突然回来,一时也难以察觉。
她蹲下身,将小布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先展开那几块白棉布,铺在并拢的膝盖上(棉衣厚实,勉强能当临时桌面)。然后,她打开小瓷瓶,用手指蘸了一点调稀的胭脂膏。秃眉笔的炭芯太硬,她用小剪刀小心刮下些炭粉,也用手指蘸取。
凭借着白日里反复记忆的旧图关键信息,以及怀中那份原图的触感作为参照,她开始用手指,蘸着胭脂和炭粉,在粗糙的棉布上飞快地勾勒、点画。
不需要精细,只需要准确的关键点和相对位置。
西南角废园范围,旧库房位置,湮塞旧水道路线,涵洞标记,“窖”字地点……宗祠外墙那个朱砂点和扭曲符号……几处可能通往外界的破损墙垣或偏僻侧门……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凭借触感和记忆移动,冰冷僵硬,却稳得出奇。额角渗出细汗,呼吸也微微急促,但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感觉不到脚踝的疼痛和周围的寒冷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知道外面福安能拖住何伯多久,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最后一条关键的虚线在棉布上落下。她飞快地检查了一遍几块棉布上的简图,确认没有遗漏最重要的信息。然后,她将棉布叠好,用干净的帕子包起,塞回怀中暗袋。将小瓷瓶、秃眉笔等物也迅速收好。
她站起身,正要将原图卷轴放回原处——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清晰无比的开门声,从守拙斋正门方向传来!
谢不辞浑身血液瞬间冻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