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他为配合沈清梨工作的事,几次借着“探查城外商户供需”的名义绕远路往返联络点,途中不慎遗落过半截绣庄特有的彩线——那线是沈清梨特意染制,颜色特别,寻常人家极少用,偏生被特务捡去;再加上他频繁出入绣庄,名义上是定制绣品赠给日军官员,可有时待得极短,有时又在巷口徘徊张望,模样反常,落在特务眼里,难免起疑;更有一次,他传递情报时为避开巡逻队,脚步稍显急促,被暗处盯梢的特务瞧了个正着,零碎线索攒到一起,终究让心思缜密又狠辣的特高课长官佐藤生了疑心。
佐藤素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疑心既起,便没立刻发难,反倒设下一场鸿门宴,以“商议城中商户协作统筹事宜”为由,让副官传话请江昀赴约。
江昀接到消息时,正在老宅陪江明远,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心头瞬间一沉。他身为日军顾问,与佐藤往来频繁,却极少被私下邀约赴宴,这般突然的请托,定是有诈。可若是推脱,反倒显得心虚,只会坐实嫌疑,只能强作镇定应下。
临走前,他悄悄给江明远递了个隐晦的眼神,示意情况有异,又压低声音叮嘱:“爹,我去去就回,若是晚些没归,你别担心,也别贸然行动,清梨那边,劳你多留意。”
江明远何等通透,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指尖攥紧了紫砂壶柄,沉声道:“凡事小心,你身兼要职,佐藤暂不会轻举妄动,若有变故,保命要紧,别硬撑。”陈妈在一旁听见,也满脸担忧,连忙塞给他一块刚做好的桂花糕:“小少爷,路上吃点,定心,早去早回,我给你留着热乎晚饭。”江昀接过桂花糕,攥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轻轻点头,转身快步出门,眼底藏着几分凝重。
赴约的地点在城中一家日式酒馆,装潢精致,却透着几分压抑。江昀刚踏入酒馆,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店内不见其他客人,只有几个身着便衣的特务站在角落,眼神警惕地盯着他,连酒保都神色紧绷。
佐藤坐在主位,身着熨帖的军装,脸上挂着虚伪的笑,见他进来,抬手示意:“江顾问,请坐,久仰江顾问洞察敏锐,今日请你来,是想和你细聊城中商户与皇军协作统筹的事,往后还需江顾问多费心。”
江昀压下心头的戒备,从容走到对面坐下,脸上挤出几分客套的笑:“客气了,为皇军效力,本就是我的职责,若是能帮上忙,自然全力以赴。”酒过三巡,佐藤始终绕着商户协作的无关话题打转,眼神却时不时扫过江昀的神色,带着隐晦的试探,偶尔还会提及城外的动向,问他近日常去城外探查,是否发现异常。
江昀滴水不漏,一一应付,没露出半分破绽,可心里清楚,佐藤的疑心已深,这场鸿门宴,不过是试探与铺垫,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发难。
果然,没过多久,佐藤脸上的笑渐渐褪去,语气陡然变得冰冷:“江顾问,你倒是很会装糊涂。近来你频繁出入城外,又总在那间绣庄附近徘徊,行踪诡异,莫非是借着顾问的身份,暗中与八路军勾结,传递情报?”江昀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镇定,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委屈:“佐藤长官说笑了,我去城外,是按你的吩咐探查商户供需,确保物资流通稳定;去绣庄,是为了定制绣品,赠予几位日军官员,都是公事,何来勾结一说?”
“公事?”佐藤冷笑一声,挥手让身边的特务拿出那半截遗落的彩线,重重拍在桌上,“这线是那绣庄特有的吧?为何会出现在城外联络点附近?你又为何避开巡逻队,行色匆匆,像是在遮掩什么?”江昀看着那截熟悉的彩线,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悄悄攥紧袖口,强装镇定辩解:“许是我上次去绣庄取绣品,途中不小心掉落,避开巡逻队,不过是怕撞上他们查岗,多生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近来城中局势紧张,谁也不想无端被盘问。”
佐藤显然不信,猛地拍了下桌子,杯盏都被震得晃动,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拿下!”话音刚落,角落的特务立刻快步上前,将江昀牢牢按住。江昀挣扎了几下,终究寡不敌众,手腕被粗绳捆住,他怒视着佐藤,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佐藤长官,我为你们出谋划策,你无凭无据便这般行事,传出去,不怕寒了其他为皇军效力之人的心?”
“寒心?”佐藤嗤笑一声,眼神狠戾,“在皇军面前,只有忠诚与背叛,若是你真的忠心,何惧我的试探?如今证据虽不足,可你的行踪早已暴露破绽,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实话。”说罢,他示意特务将江昀带下去,软禁在酒馆后院的一间偏僻屋子里,意图慢慢逼供,挖出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同伙与秘密。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旧木桌,门窗都被牢牢锁住,缝隙处还透着冷意,门外守着两名日军士兵,戒备森严,插翅难飞。
江昀坐在硬板床上,手腕被捆得生疼,却没心思顾及,脑海里飞速运转。他清楚日军的手段,接下来便是无休止的折磨与威逼利诱,可他不怕,只是满心牵挂,怕沈清梨得知消息后冲动行事。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半年来的平和时光,让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绝不能牵连身边之人,更不能暴露组织与沈清梨的秘密。
江昀被软禁的消息,是绣庄隔壁茶馆的老板悄悄传来的。那老板素来敬佩江昀与沈清梨的为人,知晓江昀虽顶着日军顾问的名头,却从未做过欺压百姓的事,昨日瞧见他被特务强行带走,又托人打听出是被佐藤软禁,便连忙趁着没人,偷偷跑到绣庄报信。
彼时沈清梨刚赶回来,身上还沾着尘土与草屑,素色布包里的纸张还未来得及整理,听闻消息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布包重重摔在地上,眼底瞬间没了血色,只剩下满满的慌乱与急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关上绣庄大门,转身往江家老宅跑去。一路上,她的心跳得极快,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脑海里全是江昀的身影:怕他在里面受折磨,怕他撑不住,更怕他为了保守秘密,遭遇不测。
到了老宅,江明远与陈妈见她脸色惨白,神色慌张,额角还沾着汗,连忙迎上去,焦急追问:“清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清梨扶着门框,喘着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爹,陈妈,江昀他…他被佐藤软禁了,说是怀疑他勾结八路,要逼供!”江明远闻言,手中的紫砂壶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些许,落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眼底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又迅速沉了下来。他常年潜伏,早已练就沉稳心性,当下便思索起来:“佐藤狡诈,他定是抓了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却又不敢轻易处置,才先软禁逼供。硬闯绝不可行,只会白白送命,只能智取,可眼下时间紧迫,江昀在里面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陈妈在一旁听得眼泪直流,拉着沈清梨的手,声音哽咽:“小姐,你快想想办法,小少爷不能出事啊!”沈清梨看着陈妈哭红的眼睛,又看向江明远凝重的神色,心头愈发坚定。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江明远,语气决绝:“爹,我有办法,我去求见日军的高层,或许能为江昀争取时间。”
江明远闻言一惊,连忙劝阻:“万万不可!你这一去,若是被他们察觉异样,非但救不出江昀,连你自己也会身陷囹圄。”
“我别无选择。”沈清梨眼底满是执着,“江昀不能出事,他顶着骂名潜伏,为的就是家国大义,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折磨。我常年经营生意,与城中不少商户相熟,甚至与佐藤身边的几个副官也有过往来,他多少会给几分薄面;再者,我知道他们贪利,看重人脉与利益,或许能靠着这些,赌一把。”
江明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她,只能叹了口气,沉声道:“那你务必小心,凡事留三分余地,若是情况不对,立刻脱身,别硬撑。江昀那边,我会想办法...”陈妈也连忙擦干眼泪,拉着沈清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塞进她手里:“小姐,你带着这个,是我去庙里求的,保佑你和小少爷都平平安安的,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沈清梨攥紧平安符,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稍稍安心,轻轻点头:“陈妈放心,我会小心,一定把江昀带回来。”
告别江明远与陈妈,沈清梨快步回到绣庄。她知道,求见佐藤不能空着手,必须有足够“可信”的证据,才能打消他的疑心,为江昀争取生机。她翻出早已备好的备用绣线盒,盒子底层藏着几张空白宣纸与特制的墨汁——那墨汁是她特意调制,写出来的字迹会慢慢泛黄,仿若是存放许久的旧纸;还有她先前特意模仿八路军常用笔迹练习的底稿,那些日子,她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特意研究过八路军传递消息的笔迹特点,笔画刚劲,字迹略显潦草,带着几分仓促与紧迫感,看着便像是秘密联络的字迹。
她坐在绣架旁,深吸一口气,平复好翻涌的情绪,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段无关紧要的内容。字句刻意写得含糊,似是联络暗号,又似是寻常嘱托,比如“近日风声紧,暂缓物资转运”“据点已换,静待新令”,既像模像样,又挑不出实质性的破绽,不会牵连任何真正的联络点与人员。
写完后,她将宣纸揉皱,又在边角处抹了点尘土,放在太阳下晒了片刻,让纸张显得陈旧泛黄,还刻意添了几处轻微的磨损,仿若是藏了许久、不慎遗落的密信。
做好这一切,她将密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粉色衣裙。
她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让眼底添了几分憔悴,再挤出几滴眼泪,让眼眶泛红,这般模样,恰好是得知亲近之人出事,惊慌失措又满心担忧的女子模样,不会引起日军的怀疑。
一切准备就绪,沈清梨独自前往日军特高课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