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循着温淡的轨迹缓缓淌过,江家老宅的烟火气日渐浓稠。陈妈每日变着法子做些合口的吃食,桂花糕的清甜常飘满整座宅院,江明远闲时便与江昀对坐品茶,话些过往旧事与当下局势,偶有提及情报传递的细枝末节,也多是轻声叮嘱,满是牵挂。
江昀得空便往绣庄去,有时是借着传递消息的由头,有时只是悄悄站在门口,看沈清梨低头绣活时恬静的模样,待她抬眼望见,便递上块刚买的糖糕,或是带些陈妈做的吃食,两人对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满是安稳。
这般平和的时光悄然续了半年,春去秋来,巷弄里的草木换了几茬绿意,绣庄的丝线添了几抹新色,江昀以为,这般掺着暖意的日子,或许能再久些。
可入秋之后,江昀却渐渐察觉出异样。
往日里沈清梨大半时日都守在绣庄,指尖总绕着丝线,绣架上的纹样从春桃绣到秋菊,日日有新进展,往来客人不多,她便趁着空当整理绣线,或是坐在窗边晒晒太阳,模样闲适淡然。
可从某一日起,绣庄的木门时常半掩着,推门进去,屋内空荡荡的,绣架上未完工的菊纹锦缎停在原处,散落的绣线缠在木轴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空荡的桌椅上,竟添了几分清冷。
江昀心头先是掠过一丝不安,怕她遭了日军或特务的留意,连忙寻去常与她往来的几家商户打听,店家都说近来少见沈姑娘身影,偶有遇见,也是行色匆匆,提着个素色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脚步急促地往巷弄深处或城外方向去,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他又悄悄绕去城外几处隐秘的联络点探查,未寻到异常痕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放不下心,每日往绣庄跑的次数愈发勤了,有时从清晨等到日暮,才能见沈清梨踏着暮色归来。
那日江昀守在绣庄隔壁的老茶馆,靠窗的位置能清楚望见绣庄门口的动静。天近黄昏,夕阳将巷弄染成暖橘色,天边飘着几缕淡云,终于见沈清梨的身影从拐角出现。
她穿了件深灰色粗布衫,裙摆沾了些尘土与草屑,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往日温润的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依旧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未灭的星火。
她快步走到绣庄门口,先左右瞥了眼巷弄动静,确认无人留意,才抬手理了理发丝,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倦意,轻轻推门进去,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昀立刻起身结账,快步走到绣庄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板。屋内传来沈清梨略带沙哑的声音:“请进。”推门而入时,见她正弯腰收拾桌上的杂物,素色布包放在一旁,拉链未及拉严,隐约能瞥见里面露出半张叠得整齐的纸,边角带着些许褶皱,还沾了点泥点。
听见动静,她抬眼看来,瞧见是江昀,眼底的疲惫褪去几分,漾起浅浅笑意,语气却有些虚弱:“你怎么来了?今日倒比往常早些。”
“等你许久了。”江昀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木盆,里面装着些待洗的布料,指尖触到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心头微微一紧,“近来总不见你在绣庄,去哪了?瞧你累的,手这么凉,额角全是汗。”他语气平淡,却难掩眼底的关切,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颊上,满是心疼。
沈清梨指尖顿了顿,垂眸整理着布包,将里面的纸张轻轻塞进去,拉严拉链,又用手拍了拍包身的尘土,才抬眼看向他,笑容柔和了些,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没去哪,就是帮些相熟的乡亲办点事,来回跑了几趟乡下,路远,难免累些。”她避开了具体去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飘,显然是奔波过度,没休息好。
江昀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已然明白几分。他知晓她素来心思缜密,性子又坚韧,若不是要紧事,绝不会这般不顾身体地奔波操劳,更不会刻意隐瞒。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木盆放在一旁,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中,又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草屑:“先喝点水,缓一缓。”
沈清梨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缓缓暖了几分疲惫的心神。她仰头喝了两口,喉咙的干涩稍稍缓解,才缓缓开口:“近来事情是多了些,乡下那边需要搭把手,过段时日忙完了,便能安稳些。”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不经意间碰到脸颊,才察觉自己脸色许是太差,连忙避开江昀的目光,走到绣架旁,假装整理绣线。
江昀没有拆穿她的掩饰,只是默默走到她身边,拿起一旁的绣线轴,帮着将散乱的丝线理顺,绕回轴上。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微的动作声,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光线慢慢暗了下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丝线草木香,掺着几分沈清梨身上的尘土气,竟格外安稳。过了片刻,江昀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清梨,不管你在做什么,都要照顾好自己。若是有难处,不必瞒着我,我能帮你。”
沈清梨整理绣线的手一顿,转头看向他,撞进他满是关切的眼眸里,心头一暖,眼底的疲惫又淡了些,轻轻点头:“我知道,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她语气坚定,眼底藏着几分执着,那是一种不愿退缩的韧劲,让江昀既心疼,又敬佩。
江昀见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帮她理着绣线:“好,我等你想说的时候。但你若是累了,便歇歇,别硬撑。”
沈清梨看着他认真理线的模样,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泛起阵阵暖意,“知道了,倒是你,近来也小心些,听说城里的特务又多了些,别大意。”
“我有数。”江昀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夜里凉,下次出去记得多带件衣服,别冻着了。陈妈今日做了红糖糕,我给你带了些,放在包里,你尝尝,垫垫肚子。”说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沈清梨手中,油纸包还带着余温,隐约能闻到红糖的甜香。
沈清梨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暖意,心里更暖了,轻轻拆开,里面是几块整齐的红糖糕,色泽金黄,香气扑鼻。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疲惫,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还是陈妈做的味道好,比外面买的香多了。”
“喜欢吃,下次我多给你带些。”江昀看着她吃糕的模样,眼底满是柔和,嘴角也勾起浅浅的弧度。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江昀起身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暖意融融,驱散了秋日的寒凉,也抚平了些许奔波的疲惫。
往后几日,沈清梨依旧忙碌,时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连着一两日不见踪影,江昀的心也跟着悬着,每日都会去绣庄守着,要么带些吃食,要么帮着收拾绣庄的杂物,等她归来。
有一回,沈清梨深夜才回绣庄,推门时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江昀恰好守在门口,连忙上前扶住她,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头滚烫,竟是发了烧。
江昀心头一紧,立刻扶着她进屋坐下,又去打了盆温水,用毛巾敷在她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怎么烧成这样?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凉,又没好好休息?”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心疼又有些生气,“让你别硬撑,你偏不听,这下难受了吧?”
沈清梨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满是歉意:“抱歉,让你担心了,就是昨日在乡下淋了点雨,没当回事,没想到会发烧。”她声音沙哑,说话都没力气,眼神也有些涣散。
江昀没再多说,转身快步往外走,临走时叮嘱道:“你好好坐着,别乱动,我去药铺抓点退烧药,很快回来。”夜里巷弄寂静,路上漆黑一片,江昀凭着记忆快步走向药铺,敲开了药铺的门,抓了药又匆匆赶回绣庄,生火煎药,动作熟练得很。
药煎好后,他倒在碗里,吹凉了才递给沈清梨:“快把药喝了,喝了发发汗,烧就能退了。”沈清梨接过药碗,闻着浓浓的药味,皱了皱眉,却还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江昀早已备好一块糖糕,递到她嘴边:“含块这个,能好些。”
沈清梨含着糖糕,甜味驱散了些许药苦,看着江昀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暖意,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她独自支撑着绣庄,独自应对各种风险,早已习惯了坚强,可在江昀面前,她却能卸下所有防备,感受着被人呵护的温暖。
……
秋意渐浓,巷弄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的凉意愈发浓重,连带着城里的氛围也添了几分紧绷。日军特高课近来查得愈发严苛,街头巷尾时常能见到身着制服的日军与特务巡逻,眼神锐利如刀,看得人心头发紧。江昀身为日军特聘的顾问,平日里要周旋于佐藤等日军长官之间,分析城中商户动向与民间舆情,行事本就需格外谨慎,可他没料到,连日来的隐忍布局,还是让特高课捕捉到了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