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针第三次刺破指尖时,沈清梨才猛地回神。
指腹的血珠渗出来,滴在帕子的青竹纹上,晕开一小团暗红,像极了巷口墙根下凝固的血渍。
她吮了吮指尖,咸涩的滋味漫开,才发觉绣房里的油灯已燃得只剩小半盏,灯花噼啪作响,映着满架未完工的绣品,丝线的光泽都透着几分滞涩。
这几日,她总在绣架前枯坐到深夜。日军三天后的限期像块巨石压在心头。
她想过效仿上次装病,可日军既已放话“后果自负”,再用同样的法子,怕是只会引火烧身。
窗外传来营房方向隐约的号子声,沉闷的节奏敲在心上,她想不出破局的法子,既怕辜负了江明远的托付,又怕苏晚落入日军手中。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她眼底的红丝。她重新穿好丝线,试图把心思都沉进针脚里,可绣出的竹叶却歪歪扭扭,没了往日的舒展。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巷口传来第一声叫卖,她才惊觉天已亮了,而那道横在面前的难题,依旧像绣布上的死结,解不开,也绕不过。
第三天了。
沈清梨揣着那枚平安玉出门。
她没绕路,径直往戏院去。
刚走到戏院后巷,就见苏晚的侍从小桃正踮着脚往巷口望,脸色发白,看见她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跑过来:“沈姑娘,你可来了!苏老板一早起来就坐在妆台前发呆,饭也没吃,说…说怕他们今天真的动粗。”
沈清梨拍了拍小桃的手,推开门走进后台。苏晚果然坐在铜镜前,戏服还没穿,只披着件月白外衫,鬓发松松挽着,眼底的青黑遮不住。妆台上的眉笔、胭脂散了一桌。
“素素。”
那是苏晚的小名。
沈清梨把布包放在桌上,掏出热糕递过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苏晚抬眸看她,眼神里满是惶惑:“阿梨,他们今天要是真逼我唱,怎么办?我…我实在做不到。”她的声音发颤,指尖攥着衣角,把布料揉得发皱。
沈清梨挨着她坐下,指尖摩挲着布包上的刺绣纹样,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几个无解的念头。
装病已行不通,硬抗只会让两人都落难,找机会脱身又怕日军守在门口插翅难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别怕,我在。”话虽这么说,可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强作镇定,一个满眼惶然。窗外忽然传来皮鞋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日军的吆喝声,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苏晚猛地攥住沈清梨的手,指尖冰凉:“来了…他们来了。”
沈清梨抬头望向窗外,巷口已经出现了日军的身影,黄色的军装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日军的皮鞋声在后台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粗暴踹开,木屑飞溅。领头的还是上次那名少佐,腰间军刀出鞘半截,寒光凛凛,身后的士兵端着枪,枪托重重砸在地面,震得妆台上的胭脂盒都跳了起来。
“八嘎!”少佐瞪着她,唾沫星子喷在地上,“三天到了,还敢不唱?”他伸手就要去抓苏晚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粗糙的掌心带着枪油的腥气。
苏晚猛地往后缩,死死攥着沈清梨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唱!宁死也不唱这亡国戏!”
沈清梨立刻挡在苏晚身前,指尖下意识摸向衣襟里的平安玉,声音强撑着平稳:“太君,苏老板身子还没好利索,何必强人所难?”
“滚开!”少佐一把推开她,沈清梨踉跄着撞在妆台上,额头磕在铜镜边缘,一阵钝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她看见一名士兵已经揪住了苏晚的外衫,布料撕裂的声响刺耳无比,苏晚挣扎着,鬓边的玉簪滑落,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再反抗,就把你们都带走!”少佐拔出军刀,刀身映着苏晚惨白的脸,杀气腾腾。
沈清梨心头一紧,正要扑上去,却见苏晚突然抬起头,眼神决绝,竟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莫名的威慑力,盖过了现场的混乱。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沈清梨眯着眼望去,逆光中走来一道挺拔的身影,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袖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身形十分清瘦,下颌线利落分明,走到门口时,自然地抬手理了理衣襟,露出内袋里半截青绿色的香囊绳,绳尾的木珠若隐若现。
日军士兵下意识端起枪对准他,却被少佐厉声喝止:“放肆!”
少佐看清来人,脸上的凶戾瞬间褪去大半,虽仍带着几分不屑,却还是收了军刀,躬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语气生硬的用日语说:“你怎么来了?”
那人没看少佐,目光扫过狼藉的后台,落在苏晚被揪皱的衣衫和地上断裂的玉簪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冷冽,却不含半分多余的情绪:“司令官让我来看看,原定的宣传拍摄为何迟迟未开始。”
少佐连忙解释:“这女人不识抬举,执意不唱,属下正准备带她回去问话。”
“不必了。”那人打断他,视线掠过沈清梨额角渗出的细小红痕,最终定格在少佐身上,“司令官要的是‘太平景象’,不是血流成河。”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少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起眼前这人的来历——三个月前司令官遇袭,是他不顾安危挡在前面,还徒手制服了刺客,自此便成了司令官面前最受倚重的人,哪怕是高阶军官,也不敢轻易驳他的面子。
“可…司令官那边…”少佐犹豫着,不甘地瞥了眼苏晚。
“我会向司令官解释。”那人抬手看了眼腕表,金属表壳在光线下闪了下,“今日拍摄取消,改日再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善待二位,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少佐咬了咬牙,终究不敢违逆,狠狠瞪了苏晚一眼,挥了挥手:“撤!”
日军士兵悻悻地收起枪,簇拥着少佐离开了后台,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台里只剩下三人,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清梨扶着妆台慢慢站直,额角的痛感还在蔓延,可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落在那人身上。他的侧脸轮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面颊上那颗小小的痣,在天光下若隐若现,与记忆中那个眉眼带笑的青年渐渐重合,又在他冷冽的气场中变得模糊。
那人的目光在她额角的红痕上稍作停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低沉的嗓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胆子倒是比从前大了不少。”
江昀。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中沈清梨紧绷的神经。
她的手心沁出冷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既不敢认,也不敢问,所有的疑问和委屈都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那人似乎没指望她回应,眉峰微挑,目光掠过她发白的脸颊,又转向一旁还在发怔的苏晚,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苏老板受惊了,今日之事,我会处理妥当。”
沈清梨却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也不敢细想那句调侃背后的意味。脚步慌乱地踩过地上的木屑和断裂的玉簪,跑出后台,冲进了巷口微凉的风里。
巷子里的天光依旧灰白,远处隐约传来日军营房的号子声,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往前跑。
最后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回江宅,推开虚掩的朱漆大门时,胸口的□□得像要炸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菊花沾着晨露,却不见陈妈的身影,堂屋也空荡荡的,江明远许是去了外面。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所有的隐忍和慌乱瞬间化作委屈的怒火。踉跄着冲到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她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攥着衣襟,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指尖胡乱摸向领口,一把扯下那条银项链,她盯着那枚小小的吊坠,眼前交替闪过记忆片段,胸口的火气越烧越旺。
“江昀!你个大坏蛋!”
她把项链狠狠砸在石板上,银链碰撞着石头,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她哽咽着,又拔高声音喊了一遍,带着哭腔的控诉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你到底是死是活?为什么骗我,你个大骗子!大坏蛋!”
她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所有的疑问、担忧、失望和愤怒,都化作压抑的呜咽,混着风穿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孤凄。
槐树叶沙沙作响,呜咽声还凝在喉咙里,忽然有双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沈清梨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逆光中,那人已换下了深色西装,穿了件素净的青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脸颊上那颗小痣在天光下清晰可见,眼底的冷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疼惜,连平日里沉稳的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的哽咽。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俯身将她紧紧抱住。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一丝熟悉的艾草清香,是她刻在记忆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