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珍视,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易碎的瓷片般裂开。
“阿梨…”他的声音贴在她的耳畔,沙哑得厉害,还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没了半分先前的漫不经心,“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沈清梨所有的防备。
她绷紧了脊背,胸口的火气还没散尽,指尖攥得发白,却没抬手推开他——这怀抱太熟悉,太让她贪恋,哪怕心里还憋着气,也舍不得挣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也能听见她压抑的抽噎,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像在忏悔:“让你受委屈了,这些年…我没骗你,从来没有。”
沈清梨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透了他的长衫衣襟。
她想质问他为什么会在日军营里,想问问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控诉:“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像从前她受了委屈时那样,声音依旧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不敢多说,怕言多必失,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重逢,更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泄露所有隐忍的苦楚。
院子里的风停了,槐树叶不再沙沙作响,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与呜咽。沈清梨的拳头轻轻捶在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怪,却终究没舍得推开。
她能感受到他怀里的温热,能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那是活生生的、真实的他,不是镜花水月,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地上的银项链还静静躺着,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不一会,沈清梨的呜咽声慢慢平复,只剩偶尔的抽噎,像被雨水打湿的琴弦,还在微微发颤。
她依旧靠在他怀里,指尖却悄悄松了些,不再攥得那样用力,只是贴在他的长衫上,感受着底下温热的体温。
缓了许久,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通红,眼眶肿得像核桃。
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颗熟悉的小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是岁月和风霜留下的痕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江昀,这五年…你到底去哪了?”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她想问的太多,想问他这几千个日夜是怎么过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满心的茫然与不安。
江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的疼惜更浓,他抬手,指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拂过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阿梨,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沈清梨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刚平复下去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她瞪着他,眼眶又开始发热:“为什么不能说?你都回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你是不是真的…真的帮着鬼子做事了?”
江昀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猛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阿梨,你相信我。”他的眼神急切,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像是怕她真的误会,“我做的一切,都有不得已的苦衷,等时机到了,我一定会全都告诉你,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可“时机到了”这四个字,太虚无缥缈了。
沈清梨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里的火气却又窜了上来,她用力挣了挣手,却没挣开:“时机?什么是时机,是你一声不吭消失了这么久,最后却什么都不肯与我说?”
江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与痛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松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让他看起来遥远而陌生。
他深深地看了沈清梨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最终都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好好照顾自己。”他留下这句话,转身便走,青布长衫的衣角在风里扫过石板路,没带走一片落叶,也没留下半句多余的解释。
沈清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外,胸口的闷痛感再次袭来。
这一天过得浑浑噩噩,陈妈傍晚才回来,说是被街上的戒严耽误了,见她神色不对,只当是受了日军的惊吓,温言安慰了几句,便去忙活晚饭。沈清梨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两口饭,便又回到了院子里。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她不知何时从屋里拿出了之前的炭笔。
蹲在老槐树下,借着淡淡的月光,在石板地上慢慢画着。
画的是当年他俩在月光下聊天的情景,炭笔在石板上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极了那些被时光模糊却从未消散的记忆。
她画得入神,连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她久违的调侃,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大半夜的,蹲在这里偷偷摸摸画什么?该不会是想偷我院子里的东西?”
沈清梨的手猛地一顿,炭笔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痕。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便看见江昀站在月光里,依旧是那件青布长衫,只是肩头落了些细碎的夜露。
他的眼底没了白日的冷冽,也没了重逢时的慌乱,只剩下一种沉静的温和。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从未流逝。
当年她刚被江家收留,在院里初遇,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笑着问她是不是小偷。
如今角色互换。
沈清梨攥紧了手里的炭笔,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她别过脸,不去看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还有几分没散去的怨气:“我画什么,与你无关。这院子现在也是我的,算不上你的院子。”
江昀没反驳,只是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石板地上的画迹上。月光照亮了那些稚嫩的线条,也照亮了他眼底的柔光。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低:“画得比以前好了。”
沈清梨的喉间堵得发慌,她猛地站起身,想转身回屋,却被江昀一把拉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阿梨,”他仰头看着她,眼底的柔光里掺了些疼惜,从口袋里掏出东西:“这东西是我送你的,你扔不掉。当年说好了要它护你平安,就不能不算数。”
沈清梨的视线落在那枚熟悉的项链上,想起当年他亲手为她戴上项链时说的话,她猛地站起身,想转身回屋,却被江昀一把拉住了手腕。
沈清梨心头的火气还没散尽,被他攥着的手腕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一挣。她的力道不算小,江昀似是没防备,手被硬生生扯开,身体还微微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几分刻意拔高的尖锐,眼眶通红地瞪着他,“我说了你别碰我!”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梨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眼底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浅的落寞,连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消失了。他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受伤太过明显。
是不是有点凶了?
明明心里不是真的想这样对他,明明盼了他五年,可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伤人的话。
沈清梨攥紧了手里的炭笔,指尖泛白,脸颊发烫,刚才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别扭和懊恼。
月光下,江昀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沈清梨抿了抿唇,视线飘向一旁的梨树,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别扭:“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语气重了点。”
她不敢看他,脸颊越来越烫,心里乱糟糟的,既觉得自己没错,又忍不住为刚才的态度后悔。
而被她视作“受伤”的江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了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他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比刚才更显温和:“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嗯。”
江昀没吱声。
“我心里特别怨,还特别想打你!”
江昀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便打。”他往前凑了凑,把胳膊递到她面前,长衫的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选个顺手的地方,别打脸就行,毕竟往后还得见人呢——”
沈清梨愣了愣,盯着他胳膊上的疤,那点懊恼瞬间被这无赖的话冲散了大半,“滚滚滚,谁要打你!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