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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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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前几天吧。

沈清梨像往常一样,提着食盒来到老宅,穿过回廊,见江明远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老爷,”她把食盒放在八仙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煨得软糯的栗子鸡,“今天炖了您爱吃的,趁热吃吧。”

江明远“嗯”了一声,却没动筷子,目光落在她领口那条项链上,眼神复杂。

这些年,沈清梨对江家的照料,他都看在眼里:绣庄不仅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饮食起居她也从不含糊,甚至连江昀房间的陈设,她都定期打扫,比他这个亲爹还要上心。

“清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孩子,太实诚了。”

沈清梨端碗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老爷,这是怎么了?”

江明远放下烟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我知道,昀儿走后,你心里苦。可日子还得过,总不能一直这么孤孤单单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块平安玉,是我年轻时在庙里求的。你要是不嫌弃,就…认我当个长辈,往后在南城,也好有个照应。”

沈清梨看着那枚温润的玉坠,上面雕着的祥云纹路细腻入微,她瞬间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这些年,她把对江昀的念想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江明远的眼睛。他不是要戳破什么,只是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留在江家的理由,一个在乱世里能护着她的身份。

她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您,老爷。”

江明远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收着吧。以后…就别总老爷老爷的叫了...。”

“听着心烦。”

“嗯...那个,老爷....不是...”

“哎!”江明远终于眼睛亮了,连忙打断她,“好孩子,好孩子。”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快把玉收着,别弄丢了。”

沈清梨把玉攥在手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抬头,见江明远正望着窗外的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期盼。

翌日,沈清梨今天罕见的没去江宅。

尬死了。

我昨天干了个啥事啊,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

沈清梨今天准备去戏院。

她揣上刚蒸好的艾草糕出了门,刚下了场小雨,四处混杂着泥土的芬芳。

后台的妆台蒙着层薄湿,苏晚正对着一面铜镜描眉,指尖捏着的眉笔却总打滑。见沈清梨进来,她立刻放下笔,眼底的烦躁散了大半:“可算来了,这鬼天气,连描个眉都费劲。”

沈清梨把布包放在干燥的木架上,笑着掏出艾草糕:“我娘说艾草能祛湿,今早特意蒸的,你尝尝?”她递过一块,见苏晚指尖沾着点黛色,又从兜里摸出块干净帕子,“先擦擦手,别沾到糕上。”

苏晚接过帕子擦手,咬了口艾草糕,眉眼瞬间舒展开:“好吃,阿梨手艺真好!”话音刚落,前台忽然传来掌柜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屏风喊:“苏老板,鬼子又来了,说要听《霸王别姬》,还带了相机,要拍你唱戏的样子!”

苏晚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手里的艾草糕也没了滋味。沈清梨心头一紧,攥了攥帕子:“他们要拍照做什么?”“还能做什么,无非是粉饰太平,拿去做宣传。”苏晚搁下糕,起身整理戏服,指尖却在发抖,“我宁可不唱,也不做这亡国的幌子。”

沈清梨看着她旗袍下摆的青竹绣,眼睛一亮:“有了。”她拉着苏晚走到一边,“别慌,咱们不唱,装病。”

装病?

苏晚一愣,沈清梨已拉她到妆台前,取过帕子蘸了点冷水,轻轻按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你本就因阴雨天气烦闷,此刻脸色发白正合情理。”她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小撮晒干的艾草,用帕子包好塞进苏晚衣襟,“艾草性凉,能让你额头摸起来带点微热,就说受了风寒,嗓子哑得唱不了戏。”

“可他们要是不依不饶?”苏晚声音发颤。

“现在日军要的是‘太平’模样,不是强逼一个病秧子唱戏。”沈清梨帮她理了理鬓发,又拿起眉笔在她眼下轻轻扫了点淡青,添了几分病容,“你只管顺着他们的话,说等病好了再唱,他们不至于为这点事动怒。毕竟杀了一个戏子,反而落得‘不体恤百姓’的名声,不符合他们的心思。”

话音刚落,日军已经闯了进来,领头的军官指着苏晚,语气凶狠:“快唱戏!拍照!”

苏晚依着沈清梨的嘱咐,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太君恕罪,连日阴雨染了风寒飞,嗓子实在发不出声,若强行唱,怕是扫了太君的兴。”她微微欠身,额角的凉意和衣襟间的艾草清香一同散开,脸色苍白得确实不像作假。

沈清梨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恭顺的笑:“太君,苏老板是真心想为您献艺,可这病来如山倒。不如您先回,等她病好,我们亲自登门请您来听戏,保管让您满意。”她故意提起“登门”,暗示愿意“服软”,给足了日军面子。

军官皱眉打量着苏晚,见她确实病恹恹的,又听沈清梨说得客气,心里的火气消了些。他本就是为了拍几张照片交差,犯不着和一个病戏子计较,便挥了挥手,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混蛋,三天后再来,要是还唱不了,后果自负!”

人一走,苏晚瞬间脱力,扶住妆台大口喘气:“吓死我了,刚才腿都软了。”

沈清梨递过一杯温水,笑着说:“没事了,他们就是虚张声势。”她掏出艾草糕,“吃块糕补补,咱们正好趁这三天,想想后续该怎么应付。”

苏晚咬了口艾草糕,清甜的滋味漫开,心头的慌乱渐渐平息。

翌日,辰时的锣声刚敲过两响,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是伪军的胶底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比往常重了三分,还裹着几声粗哑的吆喝:“都出来!都到街上集合!皇军有重大宣布!”

沈清梨刚把染好的湖蓝丝线晾在绣庄院里的竹架上,听见喊声时,她正伸手抚平丝线上的褶皱,竹架晃了晃,几缕丝线垂下来,扫过她腕间,风裹着丝线的淡香扑在脸上,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领口的项链,冰凉的银链贴着锁骨,才稍稍定了神。

推开绣庄门时,街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布庄的王掌柜攥着良民证,指节泛白,手在袖口里不停搓着;卖糖人的老周把担子往墙角挪了挪,竹扁担压得吱呀响,眼神却频频往巷口的岗哨瞟;连平时总关着门的药铺,也探出个伙计的脑袋,又赶紧缩回去,门轴“吱呀”一声,像被掐住了喉咙。伪军端着枪来回走,枪托在石板上磕出“笃笃”声,有人走得慢了些,立刻被踹了膝盖:“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皇军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沈清梨往戏院的方向望了望,没看见苏晚的身影——想来是被堵在后台了。她悄悄往人群后排挪,指尖捏着衣襟内侧的暗袋。

风里裹着点戏院飘来的脂粉香,混着远处日军营房的煤烟味,还有街角馊掉的剩饭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忽然有人喊了声“来了!”,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咽了回去。沈清梨抬头,看见巷口拐进来一队黑色轿车,轮胎碾过石板上的水洼,溅起些前夜的雨水,打在路边的枯草上,湿了半截。最前面的车上插着日本旗,风一吹,旗子拍在车身上,“哗啦”声刺耳得像撕破了布。

日军军官从副驾下来,穿着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铜扣闪着冷光,嘴里叽里呱啦说着日语,手里的军刀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伪军赶紧凑上去,腰弯得像根煮熟的面条,点头哈腰地翻译:“皇军说,今天有重要客人来,大家都老实点,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话!”

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街心,第三辆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半张男人的侧脸。沈清梨的呼吸突然顿住——那人穿着深色西装,手肘搭在车窗沿上,指尖夹着支烟,烟雾模糊了眉眼,可她还是看清了他面颊的那颗小痣,像颗被墨点过的芝麻;也看清了他西装内袋露出来的半截香囊绳,青绿色的棉绳,绳尾还坠着颗小小的木珠——那是她亲手编的。

是...他?

沈清梨的指尖瞬间冰凉,攥紧衣角。她往前挪了半步,脚腕被人群挤得发僵,鞋尖蹭到前面人的布鞋,对方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却顾不上道歉,眼里只有那扇半降的车窗,只有那个熟悉的侧脸。

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头发也短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晃了晃。

“让让,借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被风吹得变了调,伸手轻轻拨开前面的人,指尖碰到对方粗糙的袖口,又赶紧缩回来。有人不耐烦地嘟囔了句“挤什么”,可她顾不上了,脚步往轿车的方向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得发虚。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盯着那扇车窗。

要是他能回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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