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最前面的日军突然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人群,嘴里喊着日语,军刀“唰”地指向沈清梨的方向。伪军立刻冲过来,伸手就要推她:“你干什么?想造反啊!”沈清梨被推得一个趔趄,手撑在旁边的墙面上,掌心蹭到了墙上的灰,还沾了点剥落的墙皮,可她的视线还是黏在那辆车上,没移开半分。
车窗里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脸动了动,似乎要转头。沈清梨的心跳得飞快,像有只兔子在胸口撞。
可就在这时,司机突然踩下油门,轿车往前挪了挪,车窗缓缓升上去,像道黑色的屏障,把那张脸、那截青绿色的香囊绳,都彻底挡住了。
“走!别在这挡路!”伪军又推了她一把,把她往人群里塞,她的肩膀撞到旁边人的胳膊,疼得发麻。
沈清梨站稳脚跟,看着车队缓缓往巷尾驶去,黑色的车身越来越远,轮胎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拐进了日军营房的大门,像被吞进了一个漆黑的洞,消失不见。
人群渐渐松动,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那是谁啊?看着不像日本人。”“说不定是汉奸呢,帮着日本人做事的。”“可别乱说话,小心被听见,抓去枪毙!”沈清梨没听他们的话,她悄悄往巷尾挪,沿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营房门口的岗哨。
岗哨比平时多了几倍,都端着枪,枪托抵在地上,眼神警惕地盯着来往的人。
她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指尖沾了点树皮的糙意,又摸了摸领口的项链,银链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刚才那半张脸、那截香囊绳,在眼前挥之不去——不会错的,一定是他。
可他怎么会坐在日军的车里?
他这些年去哪了?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沈清梨的眼眶突然红了,她赶紧抬手抹了抹,怕被人看见。
“阿梨?你怎么在这?”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带着点急促,还喘着气。沈清梨回头,看见苏晚穿着月白旗袍,鬓边的白茉莉歪了,花瓣掉了一片,显然是从后台跑出来的,说不定还绕了远路。“刚才伪军把后台堵了,我从后院翻墙出来,你没事吧?”苏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营房门口望了望,眉头皱了皱:“你在看什么?脸色这么差。”
沈清梨摇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万一被人听见,不仅她会出事,苏晚也会被连累。她攥了攥苏晚的手,指尖带着点颤抖,还沾着刚才蹭到的墙灰:“没什么,就是刚才看见个…有点像熟人的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许是我看错了。”
苏晚没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还能摸到她指腹的薄茧:“没事就好,咱们先回去,这里人多眼杂,容易出事。”她拉着沈清梨往回走,路过布庄时,沈清梨又忍不住往营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黑色的大门紧闭着,像吞掉了所有的念想,连风都吹不进去。
风又吹过来,竹架上的湖蓝丝线晃了晃,苏木的淡香裹着点不安,飘在巷子里。沈清梨摸了摸心口的暗袋,路线图的边角硌着手心——不管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他,她都要找到答案。
沈清梨跟着苏晚回到绣庄,反手关上门时,连指尖都带着股脱力的软。
她没应苏晚的话,径直走进里间,把自己关在绣房里。
绣架上还搭着未完工的帕子。她坐在绣凳上,却没碰针线,只是蜷起手指,反复摩挲着掌心的墙灰——那是刚才撑在墙上时蹭到的,粗糙的颗粒感像极了此刻心头的乱麻。
领口的项链被她摸得发烫,银链下的吊坠是江昀留下的唯一念想,可刚才那截青绿色的香囊绳,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他吗?真的是江昀吗?
她明明记得,五年前他是为了送情报,为了打鬼子。
难道他…投降了?成了别人嘴里的汉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清梨就猛地摇头,胸口憋得发慌,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江昀不是那样的人。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日军的车里?怎么会…
她趴在绣架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绸缎,眼眶忽然热得发烫。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未完工的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把墨绿的丝线染得深了些。但她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哽咽卡在喉咙里,闷得胸口发疼。
苏晚在外间敲门,问她要不要喝杯热茶,她含混地应了声“不用”,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忍不住掉得更凶,更怕苏晚追问,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看见了可能还活着的亲人,却坐在敌人的车里?说她心里又盼又怕,盼着那是他,又怕那真的是他?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稀疏的狗吠。沈清梨抬手抹了抹脸,泪痕早已干了,只留下些许涩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望,远处日军营房的方向,隐约亮着灯火,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她攥了攥心口的暗袋,重新坐回绣凳,拿起针线,试图用针脚驱散心头的乱绪。
可指尖却总在发颤,针好几次扎偏了,刺破了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帕子上的青竹,一针一线地绣着,直到窗外彻底黑透,绣房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她孤单的影子,还有满室挥之不去的怅然。
另一边。
黑色轿车驶入日军营房,停在主楼前的空地上。车刚停稳,两名日军士兵便持枪站在车门两侧,腰背虽直,眼神里却淬着不加掩饰的鄙夷,连伸手开车门的动作都带着敷衍的拖沓。
他推门下车,深色西装熨帖笔挺,周身没带任何武器,却让那两名士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走过营房通道时,几个巡逻的日军军官迎面而来,既没驻足见礼,也没侧身让行,反倒故意放慢脚步,用日语低声嘀咕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嘲弄。
他们向来不屑于对一个“非我族类”示好,哪怕这人是司令官面前的红人。
主楼大厅里,日军少尉正站在沙盘前指点,见他进来,只头也没抬地扬了扬下巴:“你,来了,阁下在楼上等你。”
没有敬称,没有寒暄,像在召唤一个随时待命的下属,全然不顾及他特殊分量。
他没应声,径直踏上楼梯。
楼梯转角处,一个日军士兵端着茶盘走过,见了他不仅没避让,反而故意晃了晃托盘,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西装裤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士兵眼底闪过一丝挑衅的笑意,却没敢再多做什么。
楼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时,军官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用日语对他表示,“坐。”
他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作战地图上,没主动开口。那大佐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道:“三天后的行动,需要你带队去城西仓库。”没有询问意见,没有解释细节,只是单纯的命令。
他微微颔首,依旧没说话。旁边侍立的日军参谋忍不住开口,用日语尖声道:“大佐阁下,让他带队是否不妥?毕竟他...”话没说完,便被司令官一个眼神打断。
那大佐瞥了那参谋一眼,又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你的能力,我信。”
这话听似肯定,却没半分温度,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用价值”的判断,而非真正的认可。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示意,算是领命。转身离开时,那名参谋故意挡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说道:“先生可得小心,别坏了我们的大事。”言语间的轻视毫不掩饰。
他没看那参谋,只是侧身绕过,脚步沉稳地走出办公室。下楼时,刚才溅湿他裤腿的士兵正靠在墙角,见他下来,慌忙站直身体,眼神却依旧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营房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他西装的衣角。他抬手摸了摸内袋里的香囊绳,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深处是无人能懂的沉郁。
日军的轻视如影随形,可没人敢真的对他怎样。而这,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