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该怎么办?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辗转反侧,那句疑问又漫上心头,声音轻得被晨风吹散在空荡的屋里。
真的去北平,我还可以回来吗?
他忍不住暗怪自己昨夜应下得太急,仿佛是一时热血冲昏了头,连退路都没来得及想。
可指尖再一次触到油布包里硬邦邦的情报时,心口的犹豫又悄悄退了。那不是冲动,是藏在骨子里的“家国”早拽着他往前走了。
昨夜他梦见了很多事情,他梦见母亲哄儿时的自己入睡,梦见小时候的沈清梨将自己护在身后,梦见自己和她一起种下梨树。
江昀翻了个身,耳尖传来远处岗哨的换班声。他想起林岳苍白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自己说“只要活着,就一定送到”——这话不是随口的承诺,是乱世里中国人对中国人的“托底”,是普通人对家国的“担当”。
他不再问“该怎么办”了。
个人的牵挂从来不是退缩的理由,而是前行的底气。
一些细碎的“微光”,早就在江浦织成了一张网,一张名为“抵抗”的网。
他要做的,不过是把这张网的“线头”,从江浦牵到北平,让这微光聚成火炬,烧穿日军的封锁,照亮前线的路。
江昀从床上坐起,他没急着收拾,先走到桌边,从枕下摸出油布包和路线图,指尖在“崇文门和顺茶馆”那几个字上顿了顿,随后将它们仔细塞进贴身的内袋,又用布条在腰间缠了两圈。
他打开衣柜,最底层压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是去年沈清梨送他的。他把长衫叠好放进布包,又从抽屉里摸出半盒洋火。最后,他拿起案角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是江宅院门的,想了想,又轻轻放在窗台上,压在一片晒干的梨花瓣下。
收拾完布包,他走到镜前,理了理皱巴巴的单衫,又把袖口的机油印子往暗处扯了扯。刚要转身,目光扫过案上的货单,那是昨夜从周叔那取的,上面记着今日码头卸货的数量。
江昀抓起货单往商铺走,掀开门帘时,周叔正弯腰整理洋布卷,指尖还在摸索布夹层。
“周叔,早。”江昀把货单放在柜台上,声音压得低,“今日码头要卸的货,我都标在后面了,老吴那边我一会儿去说,您这边要是有人来问,就按往常的说法应。”
周叔直起身,看见他肩上的布包,眉头不自觉皱了皱:“你这是…要出门?”他往巷口瞟了眼,确认没巡逻兵,才凑近了些,“近来岗哨查得紧,你可别乱跑。”
江昀指尖摩挲着货单边缘,没接话,只把重点往实处引:“铺里的洋布,要是日军来查,就说都是乡下订的货,买家催得急,布卷没拆过——”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您多留意粮铺那几位,要是他们来买米,少跟他们说码头的事,免得惹麻烦。”
周叔越听越不对劲,伸手拽了拽他的布包带:“...小少爷,你到底要去哪?跟叔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看着江昀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早有了猜测,却还是盼着他否认。
江昀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空洋火盒,转了两圈,又轻轻放在碎银藏着的那卷洋布旁:“没什么大事,就是码头要去邻镇盘货,得走几天。”这话半真半假,语气却稳得很,“您放心,我等盘完货就回来。”
他知道周叔不信,却没再多说——有些事,不说比说破好,免得让老人跟着担惊受怕。
江昀又叮嘱了两句才拿起货单往门口走。
掀帘时,他回头看了眼,周叔还站在洋布卷旁,手里攥着那把算盘,算珠没动,目光却一直跟着他,像要把他的背影刻在心里。
江昀咬了咬唇,没回头,快步走进晨光里。
最后往书局走,脚步比往时沉了几分。
布店到书局不过三条巷,他却觉得每一步都踩着牵挂。
既怕林子安不在,更怕他在。
推开门,头顶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林子安正低头整理新到的杂志,指尖夹着支铅笔,抬头看见是他,眉梢挑了挑,语气带着点疏离的冷淡:“江少爷今天倒有空?不用去码头盯着卸货了?”
江昀没心思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前,将货单往旁一放,声音压得低却掷地有声:“我要去邻镇几日,需你照看她。”
林子安夹着铅笔的手顿了顿,扫了眼他肩上鼓起来的布包,眼底多了点探究,嘴上却不饶人:“阿梨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照顾自己。再说了,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照顾她,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就凭镇上你离她最近,也只有你能让我放心...”江昀盯着他,语气少了平时的从容,多了点急:“最近岗哨查得严,她一个女生出门不安全,你多留意着点,别让她往偏的地方去。”
林子安把铅笔搁在杂志上,指尖敲了敲柜台,语气依旧冷:“你倒会安排。知道外面不安全还非要走,现在把人丢给别人,自己倒省心。”
江昀的指节攥得有点发白,知道林子安是故意刺他,还是耐着性子说:“不是丢给你,是托付。她不知道我走多久,你别跟她说太多,免得她担心。要是她问起,就说我码头事忙,过几天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