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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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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开满江浦的四月,码头的货船比往常多了两趟,江昀穿着单衫清点货箱时,袖口总沾着新蹭的机油。

日军要转运的“机械零件”越来越多,他趁军官核对单据的间隙,在第五排货箱侧面刻了道细痕,那是给码头老吴的信号,提醒对方“今夜卸货需多留点心”。周叔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算珠声比往日更轻,近来他总在关门前把街坊托存的碎银藏进洋布卷夹层,日军查得紧,连这点家底都得悄悄护着。

绣庄的窗台上,沈清梨种的兰草冒了新芽,她却没功夫照料。日军岗哨换了批人,查货时格外仔细,上周去城外进绣线,藏在布包里的杂粮被翻出来,好说歹说才以“自家口粮”搪塞过去。

江昀和沈清梨只在月初缴“协作费”时碰见,在日军岗哨前隔着人群点头,他看见她袖口磨破的布边,她瞥见他鞋帮沾的泥,都没说话。等日军转身,江昀悄悄把半盒洋火放在墙根。

她上次说杂货铺的洋货断货了,这点能撑些日子。

城里的卧底也在暗处攒动,有时是粮铺里假装买米、却总盯着日军运粮车的陌生男人,有时是在码头帮工、却反复打听巡逻规律的生面孔,人人都藏着心思,让本就压抑的江浦更添了几分紧绷。

江家院里的梨树也开了花,雪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在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江昀每日从铺子回来,总忍不住在树下站一会儿。

他伸手拂去枝桠上的积尘,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面上不自觉多了几分笑意,“沈清梨...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它。”

心口的念想压不住,江昀转身往绣庄走,脚步比往常快了些,路过日军岗哨时,特意把袖口的机油味蹭淡了些。到绣庄门口时,正看见沈清梨在扫台阶上的槐花瓣,兰草纹的布围裙沾了点灰,却依旧干净。他没立刻上前,在巷口的槐树后站了会儿,直到看见日军巡逻的身影走远,才轻咳了声。

沈清梨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扫帚顿了顿,眼里闪过点意外,却还是往里让了让:“进来坐会儿?”江昀点头,跟着她走进绣庄,鼻尖萦绕着丝线香,和记忆里梨树下的甜香混在一起,竟有些恍惚。

沈清梨刚沏好茶递过去,目光扫过他鞋帮没蹭干净的泥,忍不住弯了嘴角:“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江昀接过茶杯,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视线落在她案上堆着的绣线,笑着回嘴:“不欢迎我?”

哪有...

“不欢迎。”

江昀不在意的笑笑,“总比某些人强,院里的梨树开得正盛,某人倒好,只惦记着扫台阶上的槐花,都没空回去瞧一眼。”

“我当是谁惦记呢,原来是替树来讨说法啊。”沈清梨拿起一根绣针,轻轻挑了挑线,眼底藏着笑意,“那树要是知道,有人天天在它底下念叨,怕是花瓣都要笑得落满地了。”

“是是是。”

沈清梨把绣针别回布包,顺手拎起案角的竹篮:“罢了,看你替树念叨这么久,今日便跟你回去瞧瞧。”她弯腰往篮里塞了块刚浆洗好的布,“前几日裁了块新布,正好给梨树缠缠枝桠,免得夜风刮坏了新抽的芽。”

江昀眼睛亮了亮,脚步不自觉往门口让了让,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你先等我会儿。”没等沈清梨应声,他已快步窜到巷口,确认巡逻兵的身影远了,才回来朝她摆手:“走,抄近路,能避开岗哨。”

两人沿着窄巷往江家走,月光把槐树叶的影子晒在青石板上,风里还带着点残花的甜香。沈清梨走得慢,目光落在江昀沾着泥点的鞋跟上,忍不住笑,“走那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反悔。”

江昀脚步顿了顿,耳尖微热:“谁怕你反悔?是怕晚了,花瓣落光了。”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

拐进江家院门时,沈清梨先“呀”了一声。满树雪白的梨花还缀在枝桠上,夜风一吹,花瓣像雪似的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抬头看向江昀:“开得真好。”

江昀看着她蹲在花影里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捻了捻衣角。他慢慢走过去,没出声,只弯腰捡起一片落在她发间的花瓣,指腹不经意蹭过她耳尖,带着点夜露的凉。

沈清梨身子微顿,抬头时撞进他眼底,月光把他的睫毛映得发浅。她抿了抿唇,开始给枝丫缠布,又伸手把竹篮递过去:“布还在里面,你帮我递下,我够不着最上面的枝桠。”

江昀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她递来的掌心,温温的。他踮脚展开布,刚要往枝桠上缠,沈清梨却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左边点,那根枝桠细,别扯断了。”她的指尖搭在他小臂上,隔着薄薄的单衫,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风忽然大了些,满树梨花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发间。江昀偏头时,一片花瓣落在沈清梨的鼻尖,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想抬手去拂,却被他先一步按住手腕。他低头,用指腹轻轻蹭掉那片花瓣,声音比夜风吹得还轻:“别动,沾在这好看。”

沈清梨的耳尖瞬间红了,垂着眼没说话,只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把那点墙灰蹭掉:“幼稚鬼。”话里带着点嗔怪,指尖却没松开,轻轻勾着他袖口的布边。

江昀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抬手把缠好布的枝桠往她那边递了递:“你看,这样就不怕风刮了。”他的手还举着,另一只手却悄悄伸过去,指尖碰到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很软,指尖带着绣线磨出的薄茧,攥在掌心。

沈清梨没挣开,只抬头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没个正形。”话虽这么说,手指却悄悄回握了一下,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花瓣落在他们相扣的指缝间,连夜里的风,都好像比刚才更软了。

“阿梨。”江昀唤了一声。

沈清梨轻轻一顿,指尖的温度又升了几分,她抬眼看向他,眉梢带着点疑惑,耳尖却悄悄泛红:“怎么这么叫我?”

江昀看着她眼底的几分窘迫,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掌心的薄茧,声音比夜风还柔:“别人都可以,就我不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被月光映得发浅的发梢上,又补充道,“再说,这名字本就该这么叫。”

沈清梨垂了垂眼,没再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握着他的手却悄悄用了点力。

她没说,其实听见这声称呼时,心里不自觉感到些幸福。

江昀见她没躲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语气里带了点轻浅的调侃:“怎么不说话?是觉得不好听?”

沈清梨抬头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意,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就你嘴贫!”话虽这么说,脚步却往他身边又靠了靠。两人相握的手,在满树梨花见证下,攥得更紧了些。

槐花谢时,江浦下了场暴雨,冲垮了城里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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