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安沉默了会儿，目光落在窗外，半晌才开口：“要走多久？”

“说不准。”江昀声音轻了点，“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

店里静了静，只有街上传来几声鸟叫。林子安终于抬眼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嗯，我会更加留意。”

江昀松了口气，他转身要走，却被林子安叫住：“江昀。”

江昀回头，等着他往下说。

林子安突然转了话头：“路上注意点，别逞能。要是真回不来…也别让她一直等，我怕她伤心。”

这话听着淡，却藏了点郑重。

江昀愣了下，扯了扯嘴角没多话，大步走出了书局。

门帘落下，铜铃声慢慢歇了。

日头西斜时，江昀攥着货单绕到了绣庄门口。

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绣庄的木窗半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轻轻吹得晃。他没走近，只站在斜对面的老槐树下，隔着几丈远往里面望——沈清梨正坐在靠窗的绣架前，手里捏着绣花针，指尖挑着根淡青色的线，低头时发梢垂落在绣绷上，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

窗台上摆着半盏凉透的茶，旁边放着本翻开的话本，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她却没分心，只盯着绷上那朵快绣好的布帕，眉头微蹙着调整针脚。

他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布包，指尖碰到里面叠好的青布长衫，喉结动了动。其实他想进去，想跟她说句“我走了”，想再看看她笑的样子，可脚像钉在原地。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把事情说出来，更怕看见她担忧的眼神，自己会动摇。

风卷着槐树叶落在肩头，江昀往后退了两步，隐在树影里。

直到沈清梨放下绣花针，伸手揉了揉眼睛，他才轻轻转身，沿着墙根往江宅走。

江宅的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梨树下，踮脚摘了支开得最盛的花枝，花瓣层层叠叠，还带着淡淡的香。

他从布包里摸出个小巧的铜制项链盒，是前几天托银匠打的，盒面刻着朵简单的梨花。打开盒子，里面垫着层淡蓝色的绒布，他小心地把梨花放进去，调整了几下花瓣的位置，确保不会被压坏，才轻轻扣上盒盖。指尖摩挲着盒面的花纹。

现在，他把梨花放进盒子里，想把这份牵挂留给自己。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岗哨归队的脚步声。江昀把项链盒放进贴身的内袋，又看了眼院里的梨树，才轻轻带上院门，转身融进了巷口的暮色里。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江宅的轮廓在夕阳下渐渐模糊，只有梨花香还留在鼻尖，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告别。

他攥着折得边角发皱的货单，指腹反复蹭过纸面“邻镇盘货”那几个字——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幌子，专门用来应付北门的岗哨。他没走平时熟悉的近路，刻意绕了三条小巷才往北门去，每一步都算着时间。

离哨卡还有三十步，他就听见日军兵生硬的中文呵斥，混着手电筒扫过地面的“唰唰”声。他下意识把布包往身前拢了拢，指尖悄悄勾住腰间的布条，确认贴身的油布包没偏移，才放缓脚步，装作慌慌张张的商人模样往哨卡挪。

“停下！干什么的！”一道手电筒光直接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江昀赶紧垂头，把货单双手递过去，声音压得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太君，是码头做洋布生意的，去邻镇盘货，这是货单，您过目。”

另一个日军兵凑过来，粗糙的手指把货单翻得哗哗响，目光又落在他肩上的布包上，用枪托敲了敲包面：“里面，装的什么？打开！”江昀心里一紧，却没敢犹豫，麻利地扯开封口绳，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青布长衫和半盒洋火：“都是换洗衣裳，还有点洋火路上用，没别的东西。”

日军兵弯腰往布包里扫了眼，又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没摸到异常，才把货单扔回他怀里，不耐烦地挥手：“快滚！别在这里耽误！”江昀连忙捡起货单，弓着腰说了句“谢谢太君”，转身就往城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却不敢跑，怕反而引人生疑。

踏出城门的瞬间，他后背的汗才顺着衣领往下滑。身后哨卡的灯光越来越远，风里没了镇上的烟火气，只剩田野的湿冷往衣领里钻。

他没敢停，沿着田埂往黑暗里钻，鞋底沾了露水的泥土，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

直到走出约莫一里地，听不到身后的动静了，他才靠在一棵树下喘口气。

他抬头望向夜色深处。

北平的路还远，但只要往前走，总能靠近些。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土，迈开步子，身影很快融进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田埂上一串越来越淡的脚印，朝着该去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