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入夜后更甚。江昀攥着从周叔铺里取来的货单,走在回家的路上,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
巷子里的路灯早被日军拆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刚拐过墙角,一道黑影突然从堆着的空染缸后窜出,重重撞在他胸口,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江昀伸手去扶的瞬间,指尖触到对方腰间温热的湿意,还有别在那里的半截枪托——是制式步枪样式,绝非日军或伪军的装备。“你还好吗?”他压着声问,目光扫过对方染血的灰布衫,衣襟下隐约露出块褪色的蓝布补丁,那是根据地军装特有的记号,心瞬间沉了又定。
那人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血水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混着雨水晕开:“日军…在后面…不可以...”话没说完,巷口就传来皮鞋踏水的声响,还有日军用生硬中文的喝问:“看见穿灰布衫,的人了吗?跑不远的!”
江昀没工夫多问,拽着人往染坊后院的窄巷躲。那巷子是他小时候跟码头伙伴掏鸟窝发现的,宽不过两尺,两侧是斑驳的土墙,顶上搭着破旧的油布,平日里堆着染坊废弃的木料,最里头藏着个半人高的地窖,盖着块沉重的青石板。
他和老板是旧识,自然知道这些事。
“快,进去!”江昀半扶半拽着人往地窖挪,对方的伤口被扯动,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没再出声。
刚把人推进地窖,巷口的手电光就扫了过来,光柱在木料堆上晃了晃,离地窖口只有三步远。江昀赶紧把青石板往回盖,只留了道细缝透气,自己则蹲在木料后,假装整理散落的木板,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几声日语传来,日军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光甚至扫过了他的鞋尖。江昀握着木板的手紧了紧,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又渐渐远去。
他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周围彻底没动静了,才掀开青石板。地窖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混着雨水打在油布上的“滴答”声。
他摸出怀里的洋火,划亮一根,微弱的火光中,才看清对方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沾着血和泥,额角还有道新添的伤口,却睁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同志,你怎么样?”江昀把洋火凑近,看见对方腰间的伤口还在流血,裤腿也被血浸透了,显然伤得不轻。
“我没事…多谢你,同志贵姓?”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江昀按住:“别动,先处理伤口。我姓江,叫江昀,是码头的清点员。”他打开急救包,用洋火照着,小心翼翼地剪开对方染血的衣衫——伤口很深,子弹该是擦着腰侧过去的,没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叫林岳,是三团的通讯员…”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江昀按住,话没说完就疼得皱紧眉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这次本是要把情报送北平,半路上被叛徒出卖,跟护送的同志走散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江昀,眼神里满是挣扎,手指在怀里攥得发白——显然是在犹豫。
江昀没催,只默默帮他清理伤口。草药敷上去时,林岳疼得浑身一僵,却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贴身处摸出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本子,指尖反复摩挲着布面,声音带着点沙哑:“江同志,这就是要送北平的情报,记着日军华北驻军的调动计划…我现在这样,肯定走不了了。”他顿了顿,抬头盯着江昀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我看你是可靠的人,能不能拜托你,把它送到北平崇文门的‘和顺茶馆’?找一个戴灰布帽、左手有疤的掌柜,接头暗号是‘秋茶要新采的’对‘陈酒得老坛的’。”
江昀的手猛地一顿,洋火差点掉在地上。
送北平?
那可不是送西郊破庙,从江浦到北平,两百多里路,要过七八道日军关卡,沿途还有伪军盘查。
我要是去了...他们怎么办。
“林同志,这…”他张了张嘴,话里带着犹豫。
“我知道这很危险。”林岳打断他,声音却更坚定了,“可这情报关系到前线的部署,要是落在日军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同志要牺牲。江同志,我知道你有顾虑,但现在除了你,我找不到更可信的人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了过去,“这是我画的路线图,标了哪些关卡好绕、哪些地方能歇脚。你放心,到了北平,茶馆的掌柜会接应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江昀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又看了看林岳苍白却恳切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是啊,要是连他都不敢接,这情报就真的送不出去了。
中国可能就会因为他的退缩而更加衰败。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油布包和路线图,贴身藏好,指尖触到油布下硬邦邦的本子,只觉得分量千钧:“好,我送。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把情报送到北平。”
林岳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露出点笑意:“多谢你,江同志…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算不上什么谢的。”江昀重新拿起纱布,仔细给林岳缠好伤口,“你在这好好养伤,我明天给你送吃的和水。等我安排好这里的事,就出发去北平。”他又划亮一根洋火,把地窖里的干草拢了拢,“你靠在这上面,能舒服点。我得赶紧回去,免得门口的巡逻兵起疑心。”
说完,江昀又仔细检查了青石板的缝隙,确保不会漏光,才悄悄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他摸了摸胸口的油布包,手里攥着那张路线图,心里既紧张又坚定。
快到江宅时,他看见两个日军巡逻兵正站在巷口抽烟,手电筒在路边扫来扫去。江昀赶紧缩到墙根,等巡逻兵转身的间隙,快步溜进了巷子。
到家后,他先把货单、油布包和路线图藏进枕头下。
洗完手,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反复看着那张路线图,把上面的关卡和歇脚点记在心里。
这一去,不仅是一时半会回不来,而且生死也控制在一线之间,可他别无选择。
但现在的苦,是为了将来的孩子能在光明下读书,不用躲着炮弹;现在的拼,是为了日后再提起“江浦”,不用带着泪说“那曾是我们的家”。
救国,就是救我们自己的根。
窗外的雨还没停,油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心里已经把明天的事捋顺了,只等着天快亮些,好去把该办的事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