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莺没有参加时雨攒的饭局,而是关了手机,反锁房门,给自己的角色写人物小传——这是表演老师教她进入角色的方法。
明天要拍摄宣传海报,日后提到闻莺转型之作,人们就会拿出这张海报审判,成败在此一举,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断断续续写了两万字,从女二号一帆风顺的少女时代,写到她和初恋步入婚姻的完美幸福,再到痛失爱女的锥心之痛、埋头工作的麻木,再往后她就不敢写了。
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突兀又丑陋。
人可以承受丧失理智的痛苦,但太过清醒的不能。
半晚上的时间,她都在角色的前半生兜兜转转,始终不敢迈向后一半。
忽然电话铃响,来电显示是酒店内部号码。
她从怔愣中醒翻,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深夜11点11分。哪个好人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喂?”她刻意变了声线,满是警醒。
“您好,我找闻老师。”对面的声音疏离客气,带着几份疲惫的喑哑,像一个刻意礼貌的高位者。
闻莺一愣,接着“啪——”地扔掉话筒,心跳陡然升快。
电话铃很快再次响起,她深呼吸三次,直到脸上的惊慌变成愤怒,才抓起话筒开始输出:“纪迟,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给女明星打电话,是会吓死人的!”
听筒那边一片沉默,随即是一声很轻的笑:“还真的是你。好久不见,闻老师。”
闻莺怒气未消:“电话是你打的,你不知道是我?”
“我已经打了37个电话了,我只知道下一个可能是你。”
“你还说自己不是私生!”
对面又笑:“谁让你的手机被剧组没收了,可是我想和你去看夜景。来吗?”
闻莺斩钉截铁:“不来!”
“我在地库等你。”
“我说不来!”
“那我也想等你。”
闻莺不再搭理,愤愤挂了电话。
众人皆知她脾气不好,平日总对她退避三舍,向纪迟这样善于惹她生气的,找不出第二个。
她灌了一杯冰水,然后开了手机。上百条消息一下子涌进来,有Aileen教她合群的谆谆教诲,有时雨嫌她不识好歹的咒骂,还有一条是一个车牌号。
虞YY1998。
1998年,是上个世纪末一个普通的年份,钟图南抓住了香港回归后的一个机遇,以小博大,把一桶金变成巨额财富,春风得意回到京城,终于和待产的太太团聚,共同期待女儿的诞生。
闻莺翻看两人上次的聊天记录,还是给他温居那天。
那天她给了送了一份颇为随意的乔迁礼物,然后给二人关系定了性,既然他千里迢迢追来,自己有必要再重申一下定位。
那辆车停在地库电梯出口,是一辆电光红色的大G,风骚夺目,和纪迟平日低调扮成熟的风格截然不同。
切,在长辈跟前装得成熟稳重,还不是个爱炫耀的小屁孩。
车窗半开,欲拒还迎。
闻莺手臂搭在窗沿上,探头进去:“弟弟,工作日不用上班吗?”
纪迟指了指后座的旅行包:“我是下了班来的。”
“年轻人精力真好,上一天班还有兴致看夜景。姐姐明天有通告,要回去睡美容觉了。”
纪迟探过身来,抓住她手腕:“你再不上车,我把全酒店的人喊来跟你合影。”
说完,他重重按了一下喇叭,刺耳的鸣笛声传遍地库的每一个角落,带着混响。
闻莺挣脱不得,着了恼:“你玩赖的?”
纪迟弹开车门,笑容里藏不住得意:“年轻人做事是这样的,百无禁忌。”
闻莺膝盖朝外,戴上耳机,沉默了整整十二个红绿灯的时间。眼见着车子上了立交,越开离市中心越近,终于有些慌了:“你要进城?”
“夜景自然是城里好看。”
“不行!我没化妆,不能见人。”
纪迟轻踩油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我倒没想到,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公众场合。下次再带你去热闹的地方。”
闻莺的老家虽然在虞北,但她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少有的几次都在城郊徘徊,并没有真正进过内城。
她不想露怯,所以强忍着没问目的地。直到车子停在码头,她才知道纪迟要带自己游江。
虞北市依江而建,最好看的建筑都在江边,古建大厦错落林立,灯牌霓虹折射在水波里,被二人乘坐的游艇破开,化成满江星点。
这样的夜景另闻莺有些新奇,她倚在船头,湿润的风拂过霓虹,再吹到身上,似乎多了几份暖意。令她忍不住摘下了兜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