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莺捂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边。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又叠了一只手掌在脸上,捂得严严实实。
纪迟坐在她身侧,伸出拇指,轻轻触碰她耳侧的发际线,一滴水洇开在他指纹里。
他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我又没走远。”
闻莺腾地一下坐起来,就势揩掉了脸侧的蛛丝马迹:“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房顶漏水你知不知道?”
纪迟太久没听过她这样的语气,理直气壮,无所顾忌,而不是每句话都有埋线和目的。他抬眼看了一眼干燥的房顶:“要不我搬家吧。”
闻莺惊讶:“你真的住这儿?”
幽静就等于荒凉,远离权力中心。这里离纪元集团总部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去纪家老宅则要两个小时。
纪迟摸索着地板上的划痕,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我小时候就住这儿。”
闻莺重新环顾屋内装潢,开了灯,精致但老旧的陈设无所遁形,除了角落里的行李,没有一丝烟火气。
消散的记忆重新整合,她听班上同学八卦过,程迟的母亲本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学音乐老师,美貌少妇不知为何走了大运,被老纪总看上,金屋藏娇,母凭子贵,从此锦衣玉食。
可这栋房子显然长久没有人住过,不知那个幸运的女人现在又在何处。
这个问题太私密,她转而问了另一个:“你为什么不再拉琴了?”
纪迟双手撑地:“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对我的事好奇。”
初见面时,她巧言令色,却连搜索一下自己的履历都不肯,欲擒故纵的手段浮在表面,实在没有诚意。
闻莺偏过头:“不想说就算了。”
今日不知怎么,她特别容易恼。纪迟想了又想,只能归因于刚才的那场教学,笑意漾到了唇边:“因为我发现,琴拉得再好,也不能帮我达成目的。”
“什么目的?”
纪迟环顾房间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她身上:“回家。”
他神情坚定,令闻莺有些恍惚。
音乐于有钱人只是雅兴,哪怕再高的造诣,也是不务正业。亿万家产就在眼前,谁能忍住不争上一争。他得以改换姓氏,终于得偿所愿,自己作为旧交,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那你做到了,恭喜。”
可她还记得,他的天赋曾令所有人惊叹。无论多难的曲子,只要听一遍,搭上弓,这首曲子就成了他自己的。
十年前的一个午后,爱哭鬼程迟泣不成声地把她拦住,说他以后不能来上课了,因为家人要把他送出国读音乐学院。
她一点也不惊讶,他上了短短一年课就已青出于蓝,老师再没什么可教导,只能鼓掌赞叹。
“挺好的,那你加油!”她急着逃课去和学长约会,告别的话十分敷衍。
程迟深吸一口气,瘪着嘴地拽住她衣角:“等我回来,你能也和我约会吗?”
钟声晚一愣,随即噗嗤笑了。她伸手摸了摸程迟的头顶:“小豆丁想和姐姐约会,等你长得比琴高再说吧!”
那时的小豆丁背着大大的黑色琴盒,瘦小的身体几乎全被挡住,只在下端露出半截细瘦的小腿,摇摇欲坠。
而此时的纪迟席地而坐,两条腿又长又直,像是这栋房子的坐标系。他微微仰头,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突兀的喉结连成凌厉的折线,坚硬得根本看不出小哭包的痕迹。
当真是他吗?闻莺有些恍惚。
纪迟捕捉到她的沉默:“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闻莺一哂:“天底下的事,做了就做了,哪有什么对错?即便有,也轮不到我来评判。”
小孩子才论对错,大人只计较得失。
而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她此刻就在计较得失。
余光一遍遍扫过琴盒上的名字,却始终举棋不定,他们之间的那一点点回忆,应该即刻兑现,还是留待他日,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钟声晚。”
“嗯?”她走了片刻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纪迟倾过身,令她的目光避无可避。
“你想起来了。”
他用的根本不是疑问句,而是直接下了判断。
“想起……什么?”
她只顾着埋头计算,却忘了出题的人是个过于聪慧的学生,早在她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
闻莺的迟疑令对方更为笃定:“你说,我是谁?”
她指甲扣住地板缝,努力勾起唇角:“纪总真幽默,都把人带回家了,还问我是谁?”
她故意扭曲了他的问题,试图逃出这场拷问。
这样的计策通常灵验,可是对方是纪迟,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她越是模糊语意,他就越要问个明白。
“你记起来了,为什么不承认?”
闻莺拿这人的执拗没办法,退无可退,干脆恼了:“你既然看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