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莺撇了撇嘴，现在谁还用这么老气的款式，她十几年前的琴盒也比这好看，生机勃勃的金绿色，像争夺春日的草木。

她伸手摸了一下，触手粗粝，竟是划痕，而且不只一道。

她点亮手机上的电筒，凑近去看，发现整只琴盒都布满了细小的划痕，看来已有年头。

闻莺正要关上电筒时，手腕一晃，照亮了琴盒底部。那里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和几处凹陷，一看就不是正常使用痕迹，而是蓄意破坏。

她心底一动，蹲了下去。

光束照在那片划痕上，组合成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程迟。

笔画有轻有重，大小不一，因为这两个字不是一次写的，也不是一个人写的。

闻莺伸出手指，贴合住最深的几个笔画，粗粝的划痕刺痛了她娇嫩的指尖，也唤起了她早已散失的记忆。

十六岁的少女学了几年大提琴，仍旧没什么长进。每周一节的大师课无聊至极，成了钟声晚放空发呆的好去处。这日她美梦正酣，却被同学刺耳的笑声吵醒。

教室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琴谱，大家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其中一个不怀好意地问他：“小子，你怎么姓程呢？是跟你妈妈姓，还是她那个绿帽老公？”

男孩儿紧紧咬着唇，咬出血来也不肯让眼泪落下，更是不肯说一句话。

钟声晚本就有起床气，见他这副憋屈模样，愈发烦躁，于是拿起琴弓，戳了戳那个问话的男同学：“哎，你。”

男生霍然转头，立刻换上讨好的神色：“声晚，这小子把你吵醒啦？我帮你教训他！”

“你叫什么来着？”她蹙着眉心，声音慵懒，带着几分不耐。

男生动作一滞，这个教室总共八名学生，两人在一起上了几年课，她却还没记住自己的名字。

他表情讪讪，又不敢不满：“我叫李一德，我爸爸是……”

钟声晚一哂：“你为什么叫李一德？是因为你一生下就这副德行吗？”

李一德脸上挂不住：“钟声晚，你怎么向着他呢？他就是个小杂种，在这个教室上课，把咱们的水准都拉低了！”

钟声晚被吵得头疼，起身走到程迟旁边：“你有什么水准？一首波帕尔练三年，还不如小学生练三天。”

说完，她揪着男孩儿的衣领，把他连人带琴拽出了教室。

男孩儿坐在门廊下，拿衣袖使劲擦琴盒，边擦边吧嗒吧嗒掉泪。

钟声晚摸了块巧克力给他：“至于吗？又没坏，我看看。”

她把头凑过去，看见上面被人刻了“王八”两个字。

男孩儿连忙拿手捂住，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哎你别哭呀。”钟声晚大觉头疼，又去掏兜，但已经找不出另一块巧克力了：“都小学生了还哭鼻子。”

“我、我明年就上初中了。”男孩儿哭得更凶了。

钟声晚搬开他的手，指着上面的字：“他们骂你，你就去骂回来，骂得更狠，你要是不敢，我替你去骂。”

“我不、不是不敢……”他并非狡辩，只是他亲眼见过太多次，一次勇敢无畏，便是变本加厉。

“等一下，”钟声晚灵机一动，从花坛里捡了根小树枝：“你的名字没写全。”

她拖过他的琴盒，半截放在自己腿上，用树枝写写画画，把“王八”二字补成了“程迟”：“这不就行了？”

男孩儿把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才伸手去抚摸自己的名字，然后问道：“钟声晚，你几岁了？”

钟声晚拍了他后背一下，哈哈大笑：“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没大没小，叫姐姐！”

程迟，纪迟。

钟声晚拂去琴盒上的灰尘，也擦亮了蒙尘的记忆，爱哭鼻子的小男孩长大成人，差点儿把她给唬住了。

怪不得他第一次见面就出手相助，怪不得他会带自己去听大提琴演奏会，怪不得他执着于钟声晚这个名字。

她早该想到的，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若非见色起意，就是久别重逢。

闻莺用手背蹭了蹭嘴唇，喃喃自语：“你太丧心病狂了，竟然吻了个小豆丁？”

她缓缓躺在地上，仰面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在黑暗中反射着支离破碎的光彩，十分魔幻。

从成为闻莺开始，她的人生分为两截，两截都闪闪发亮，但上半段是阳光普照，下半段则是靠反光板堆砌。

两段人生原本泾渭分明，各自安好。偏偏有人从过去而来，不管不顾地跨过这条界限，试图唤醒她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可是，一旦回忆起太阳的模样，谁还能满足于工业打光。

头顶水晶灯忽然亮了，灯光大盛，她下意识捂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