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善如流,推上墨镜,利落入座。
车窗摇起,汽车飞驰,速度比落雪更快。
“我们去哪儿?”
闻莺忽然不想追究他为何会来,只想知道他们能不能逃离风雪。
路过岔路口,纪迟向右一转,上了高速:“沿这条路开两个小时,就能到海边。”
闻莺立刻后悔了,她就不该相信年轻男人的魔鬼行程,哪怕是艺术家也不行:“大冬天下着雪去海边?会冻死人的。”
年轻男人一旦冲动起来,往往死亡威胁也劝不回来。
纪迟一意孤行:“天气预报说,降雪自东向西,海边的雪已经停了。”
落雪的海滩勾起了闻莺的好奇心,她从未见过。
“我不会下车的。”
纪迟没有满足于她的妥协,还想得寸进尺:“你不下车,那我们怎么庆祝?”
“庆祝什么?”
“当然是试镜成功。”
闻莺惊诧转身:“你怎么知道我试镜成功了?”
雨刷器擦掉挡风玻璃上的雪,路灯的暖光映在纪迟脸上,峻挺的轮廓变得柔和:“你抛下我去试镜的时候,脸上写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功。你这么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一定会得到。”
闻莺知道,这个“你”字,只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吸引力法则里的一个普通代词,并非专指她自己。
可哪怕是这样被捎带的信任,也令她不知所措。
她把膝盖转向窗外,对着结霜的玻璃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代价值不值得。”
纪迟打开音响,舒曼的大提琴曲缓缓流淌:“给你助眠,睡醒我们就到了。”
闻莺不想再说话,于是闭上了眼睛,乐曲播放了半章,竟真的有了些睡意。意识消散之前,她听见有人说:“无论如何,成功都值得庆祝。至于代价,豁出去的再拿回来就是了。”
半梦半醒之间,入耳的声线变了形,不像纪迟,倒像是她自己。
或许她真的也说过这样的话,在她还相信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年纪,在她以为万事总有人兜底的时候,那时她有恃无恐,什么话都敢说。
当闻莺醒来时,车已经停了。
驾驶座上没有人,她径直看到了窗外,雪也停了。
她拉下遮光板上的镜子照了照,确定仪容完美,然后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号码拨到一半,忽然右侧光影一闪,原来外面有人。
转过头去,眼前正好是那人的西装下摆,单薄轻盈,看着都冷。
闻莺扣了扣车窗,然后摇下一个小缝儿。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噎得她一时没说出话来。
纪迟俯下身,窗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闻莺发现,他有一双极美的眼睛。瞳仁很黑,却十分透亮,眼角是凌厉的形状,双眼皮的深褶却舒展柔和,长而翘的睫毛又平添了几分纯真。
她因为瞳色偏浅,刚出道时总被人嘲笑像在演盲人,因此特别羡慕别人漆黑的虹膜,深邃又神秘,不用演就像有故事的人。
“醒了?”
闻莺赶紧收回目光:“这么冷,你怎么站在外面?”
纪迟顿了一下才回答:“出来透透气。”
片刻的迟疑让闻莺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呼噜打得震天响,才把人吓得弃车而逃。
“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她关上车窗,纪迟依言走向驾驶座。他一离开,背后的路灯照过来,加之雪地的刺目反光,令闻莺下意识闭了眼。
待她习惯眼前的光亮,发现窗外是雪,然后是海。浓黑的海伸出触角一般的浪花,一次次侵蚀白茫茫的沙滩,在它身上留下噬咬的牙印,露出残渣一样的砂砾。
她原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落雪的海滩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