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莺没有想到,艺术家的后备箱里竟然会有羽绒服。
而且是像被子一样厚实臃肿的羽绒服。
她抻了半天胳膊,指尖才从袖子里露出来。努力去抻另一只手时,纪迟已经弯下腰,为她拉上了拉链,把她封印在温暖里。
闻莺被束缚得动弹不得,也根本不想动:“你怎么会有这个?”
纪迟低头为她掖好衣领:“有备无患。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睡在大街上,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带怕冷的人来海边。”
“切。”闻莺下意识反驳:“众所周知,纪总位高权重,不会有睡大街的那一天的。”
纪迟抬脸看着她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唇角,像是听到了合心意的祝福:“借你吉言。”
这话是下意识说的,但这话出自她口,难以令人信服。
谁说登高之人不会跌重,往回数七年,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沙滩上积了雪,纪迟的手护在她腰侧。他没有使力,隔着厚如棉被的羽绒服,本不该有任何知觉,可她总觉得燥热不安,走几步就拧一下身,一路上跌跌撞撞,直到停在岸边,他才松手。
闻莺上次去海边,是在三沙拍宣传照,阳光沙滩,热烈祥和。
北方的海和南方截然不同,在夜色笼罩下,愈发幽暗冷峻,似乎能吞噬一切。
她曾经在深夜走进这样的海,请求它温柔地吞噬自己,至少,不会像父亲一样四分五裂面目全非,可又在海水慢慢没上胸口的时候本能地挣扎。
“钟声晚!”
纪迟忽然唤她的名字,令她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捕捉到他唇边得逞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该叫我姐姐,百科上说,我大你六岁。”
“不可能。”他拒绝得十分干脆,然后双手拢在嘴边,朝海面大喊:“钟——声——晚!”
闻莺慌忙去捂他的嘴:“你疯了?被别人听见怎么办?”
“谁会在这种天气来海边,除了我们?”热气哈在她掌心,又暖又痒,简直烫手。
她撤了手,警觉地环顾四周,果然空无一人。今夜气温低达零下十二度,何况这里是野沙滩,本来就鲜有人光顾。
纪迟有些不满:“怎么,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很丢人吗?昨天在宴会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确实略显过河拆桥了一些。
闻莺张开双臂,向他展示自己的装扮:“我穿晚礼服的时候,跟谁在一起都不掉价,可我现在穿的是睡桥洞专用大棉袄。”
纪迟围着她转了一圈,用脚印把她三百六十度圈住,像是圆形八音盒上起舞的芭蕾舞演员,只不过穿的是臃肿棉衣。
“你这样穿更好看。”他说得郑重。
闻莺答得理所当然:“也是,我什么风格都能驾驭。”
“我觉得,这样更像你。”
少女时代的钟声晚从不爱穿公主裙,总是穿着牛仔裤来上课,头发随意一扎,和班上的淑女格格不入。偏偏没有一个人认为她邋遢,因为她的脊背最直,眼神最明媚,哪怕琴声刺耳、衣着随意,也不能折损她半分骄傲。
闻莺摇摇头:“纪先生好像还不够了解我。”
这一点也不像她,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随意的衣衫,哪怕是半夜去挂水,口红也要和高跟鞋颜色相称。
纪迟不以为然:“说不定,是你不够了解自己。”
闻莺艰难地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闻莺,我的座右铭是,可以活得难看,不能姿态难看。”
纪迟伸手握住她的:“知道了,钟声晚。”
明明他衣衫单薄,手掌却比自己热了好几度,几乎灼伤她冻僵的手指。
她拧起眉头:“你对闻莺这个名字有什么不满吗?”
“我只是更喜欢钟声晚。”
“更”字之后,“喜欢”之前,有一个几不可查的停顿,像一句模棱两可的告白。
“你要做钟声晚。”徐方圆的声音在闻莺耳边响起。
这代价惨痛,但至少能遂一个人的意。
“那你真的要庆祝一下我试镜成功,最近三个月,你可以这样叫我。”
纪迟迈进了圆圈里,闻莺下意识后退一步:“干嘛?”
他长臂一伸,插进了她的羽绒服口袋——偶像剧里的这种剧情,通常是男女倒置才对。
“你终于觉得冷了?”
纪迟掏了两下,拿出一把仙女棒。
闻莺大为震撼,艺术家行事果然难以揣测。
“借个火。”
“你带了仙女棒,但是没带火?”
“我知道你有。”
闻莺确实有,但不是因为自己的烟瘾。离开KTV包厢前,她鬼使神差地捡起了灼伤她手指的那枚打火机,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像拾起自尊心一样脆弱的东西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