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并没有点灯,只有淡淡的月色从窗子里透过来,赫连荇缓缓站起身从暗处走出来,款款走到薛了身侧,他的语速很慢,声音低沉,眼睛直勾勾的打量着薛了周身,就好像生怕她听不懂似的。说着还将右手搭在了她的左肩上。
这无形的压迫感又让薛了瞬间想起了兰宥胸前的那对铁环,她有些害怕的暗暗握紧了拳头,微微低着头心虚的佯装喝水不敢接话。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赫连荇像是在审视猎物的雄狮一样,目光在薛了全身扫过一遍后终于又重新开口。
“日后若是晚归便差人回来说一声,不要让我担心。”
“嗯。”薛了点头回应。
“乖!那就快些休息吧。”
赫连荇微笑着拍了拍薛了的肩膀后,便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薛了一个人在桌子边站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知道自己说的多半不是实话,还能笑的如此若无其事。之前自己对他的印象似乎有些片面了,也许皇子就是皇子,无论他再怎么不受宠,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因为一夜的辗转,薛了第二日起身时又是日上三竿,经过一晚的思量,对于兰宥,她还是做不到置身事外。先不说那三个月的情分和之前决绝下山去找赫连荇的愧疚,在这个世界她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而既认识那玉坠又可能帮自己的人就更少了,再看赫连荇昨晚的奇怪举动,她都不应该只给自己留一条这么不确定的路。而且,兰宥的身份一定不简单,若他不死,那自己今后就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所以无论如何兰宥都不能死。可若要保他,现下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赫连荇早上也破天荒的没有出门,但因为昨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所以薛了只跟荣柯说了一声便出了门直奔宗礼司的方向。刚到宗礼司门口她就遇到了一名之前见过的小弟子,经他的指引薛了很快就在宗礼司的藏书楼上找到了云瑶。
“你昨日去过省己洞了?”云瑶将薛了引到窗边的木塌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她的对侧。
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棂一束束的洒在二人的身上,薛了低着头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决。云瑶倒也不急,随手徐徐的倒了两杯清茶。
“他们要怎么处理这件事?”薛了想了好久才终于开口。
“不知道。”云瑶摇了摇头,接着拿起茶盏浅酌了一口道:“琮王殿下已经将此事传书给了两国的朝廷,相信很快双方就会拍使者前来,一切都要等那时才能有所决断。”
“可你不觉得兰宥刺伤南渊太子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吗?你知道他并非那种不知轻重的人。”薛了解释。
“了了,你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别再管这件事了,等这件事过去了就跟着琮王殿下离开,莫要再想这里的事情了。”云瑶叹气道。
“可我真的不想他死。”薛了无力的将直言不讳。
云瑶侧头看向薛了眼中先是有些诧异,而后又微微抿嘴试探的问道:“你不是说你与他无情?”
“我与他之间并非男女之情那么简单。”薛了神情落寞的随意看向了一个方向,可眼中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幽幽开口:“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吗?是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他教我认字,读书,认识这个世界,我穿的衣服是他的,鞋子也是他的。生病时他会彻夜的照顾我,生气了他也会想尽办法的哄好我。虽然嘴上总是毒舌的试探,但那种善意是骗不了人的。所以,要是你,你会对这样一个人置之不理,看着他去送死却置若罔闻吗?”
两人间又是一阵沉默,木几上茶盏里的清茶腾起袅袅热气,在阳光的衬托下轮廓格外清晰。薛了之所以先来找云瑶,是因为她真的对兰宥并不了解,说来也是讽刺,三个月的相处他们既亲密又陌生。虽说日日一起吃饭聊天说笑,但他们却始终固守着各自的秘密不肯吐露一句,以至于她到现在为止除了知道兰宥是天镜门的弟子,其他的一无所知。
“了了,很多事也许并非是你看到的那样。”半晌云瑶缓缓开口。“我昨日之所以告诉你省己洞所在,是想着你们许是该见一面把话说清楚,可若你执意要去冒险,我劝你还是快快收起那心思为好。”
薛了一时间没听明白云瑶的意思,疑惑的看着她等待着解释。
“关于兰宥师兄的身份想必他未同你说过。”云瑶试探着看向薛了。
云瑶的话让薛了为之一震,“身份?什么身份?”薛了的心跳开始加速。
“大概十七年前吧,馗岩王城被北聿一夜间付之一炬,从此天下再无馗岩道。那时还未接任掌门的白师叔受友人之托将身为馗岩世子的兰宥师兄暗中救出,偷偷带回了天镜山藏在禁地之中避祸。起初一切还都在掌控之中,但朝廷想找的人又岂会找不到,没过两年馗岩世子藏身在天镜山的消息就被朝廷知道了。这私藏亡国世子的罪名就生生落在了整个天镜门的头上,那时白师叔本想独自揽下所有罪责,带着兰宥师兄离开的,然而那时掌门师祖怜幼子无辜,又不愿舍弃爱徒,便与行衍祖师一同出面与北聿朝廷交涉,称天镜门愿代朝廷囚禁馗岩世子,条件则是保世子不死。”云瑶仿佛是在讲一个话本故事,有条不紊的娓娓道来。
薛了低着头,渐渐的把心里的疑惑一一解开,原来刚上山时顾勉嘴瓢无意中说的身份是这个意思。在小院儿时她也猜想过很多种兰宥的身份,可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个亡国世子,怪不得他会独自住在禁地之中,也难怪当他知道自己认识赫连荇时会那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