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赶到青县时已过去好几日的光阴,因而她再见阿念时难免震惊。
二人面面相觑,最终心照不宣地决定寻个雅室坐下,好好聊聊。
室内不算宽敞,却布置得极见心思。四壁以浅青色的细绢裱糊,上面疏疏落落绘着几枝墨竹,笔意萧散。临街的窗户并非敞亮大开,而是装了可以支起的细竹帘,既透光通风,又巧妙地遮挡了来自街道的直视目光。
门扉厚重,合拢后,外间跑堂隐约的吆喝与碗碟声便被滤得朦胧,只剩一层模糊的背景音,不过若隔壁说话声量稍高,或陡然爆发笑声,那嗡嗡的余韵仍会隐约透墙而来,听不真切内容,却能感知到动静。
此刻,便能听到隔壁似有酒令声起,一阵哄笑后复又低沉下去,像潮水轻轻拍了一下岸,提醒着此处仍是烟火人间,阿念局促的心也因此稍缓。
沈卿先开口:“你没事?”
阿念:“不知为何,并未毒发。”
“……”
看出沈卿脸色不虞,阿念主动表明态度道:“或许他并未给我下毒,或许只是毒发还要一段时间,但是事已至此,这都不重要了。”
沈卿自然反应过来阿念根本没中毒,只是她本以为阿念会因此后悔出卖顾言玉而又摇摆倒戈,没想到她如此了然豁达,一时间,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如今身处何家势大的青县,又想起何清许的死,沈卿还是蹙眉:“既还有命活,你最好别在青县逗留太久。”
她压低了声音:“何清许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杀人凶手还敢孤身一人在人家的地盘转悠,阿念,你找死啊?”
阿念当然清楚。
当初射向何清许的一箭,以及最后逼迫何清许自杀,都是她亲历亲为的。不过,没有人见过她的面,所以她并不怎么担心。
但她还是应道:“我会走的。”
这也确是实话,她很快就要走了,还要带沈卿一起走。
沈卿点点头,该说的已经说尽了,她站起身,撂下句“保重”转身便要离开,阿念正要留她,门却在这时被敲响。
二人皆是一怔,沈卿问道:“谁?”
门外人答:“是我,何叶。”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面对何叶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心虚,所以一时都没有应声,何叶却已自顾自地推开了门,探出头来:“果然是你,方才便瞧着眼熟,我进来了?”
沈卿只能带上笑意颔首,暗忖不知她听到了多少。
虽然何叶表现得是刚刚来到的样子,但沈卿先前并没有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不知是隔壁的笑声扰了她的思绪,还是何叶的脚步声太轻,亦或者……何叶紧跟着她们落座便候在门口,听到了全部?
何叶亲昵地拉过沈卿,引着她再坐下,一边问:“许久未见,你着急走吗?这店也是何家的,不着急的话留下吃些东西吧?”
阿念本就有意于此,便也附和道:“盛情难却,吃些吧。”
其实沈卿还未从前几日失血过多中恢复,这几日又奔波劳碌,骑马骑得腿酸腰痛,整个人都乏力,现下被二人哄着,便半推半就地又坐回位子上。
转眼,珍馐酒水端上,几乎排满了长桌,沈卿见何叶一直神色如常,也渐渐消了疑心。
饭食将尽,眼见时机已至,何叶拿过二人的酒杯分别为她们斟酒,同时,悄无声息地借着酒壶遮掩将药下进沈卿杯中。
她将酒杯递回至二人面前。
何叶接过酒杯,与她对视上,忽然道:“你叫阿念对吧?”
阿念点头应是。
“你来这儿第一天我便注意到你了,因为你的声音我总觉得耳熟,今日一见,果然相见如故。”何叶笑道。
闻言,阿念还没有什么反应,沈卿端着酒杯的手却抖了一瞬,泼洒出来些许。阿念本就挂念着她喝下那杯酒,见此立刻被她引去了注意,忘了何叶不知所云的话。
无视沈卿犹疑的视线,何叶低低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这个话,只是转而举起酒杯道:“最后一杯,我们一块干了吧。”
阿念正有此意,立刻举杯应和,沈卿却迟迟不动。
阿念见此,慢了动作,正欲开口,喉头却泛上极轻微的麻痒,像被绒毛轻轻拂过,但她只当是酒液辛辣,并未在意,清了清嗓子,问:“怎么了?”
何叶知道沈卿在想什么,笑道:“别担心,现在才防着我的话也太迟了吧。”
沈卿不答。
屋内沉寂了下来,窗外却忽而热闹起来,隐约可辨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略显嘶哑的呼朋引伴声,还有一阵骤然爆发又迅速远去的,追逐打闹的哄笑。
何叶索性放下酒杯,道:“是城南学堂下学了,时间差不多了。”
阿念已听不进去她说的话,喉头的麻意并未消散,她下意识想咳嗽,气息提至胸腔,却蓦地一窒,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的心脉。
不对劲。
她脱力坐回位子上,试图凝聚注意力,却发现思绪像沾了油的丝线,滑腻得难以抓握。她低头,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指甲盖下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泛起青白。
是毒。
她中毒了。
“阿念!”
沈卿脸色剧变,急得喊出声,可那声音传到阿念耳朵里,便像蒙上了一层棉絮,变得朦胧而遥远。
她在阿念身子彻底软倒前的一瞬,猛地抢步上前,双臂一揽,将那具轻颤不止的身体紧紧接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