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怀中阿念的脸色好不了多少。
沈卿愕然抬首:“何叶?你……”
她不是没想过阴谋毒杀,但不想何叶居然真的敢,敢在这闹市酒楼的雅间之内动手,窗外便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堂下尚有喧嚣的食客,她竟然真敢如此毫无顾忌地动手。
而且,自己分明已经时刻关注着她,居然都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何叶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们,甚至微微偏着头,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平静,仿佛毒死阿念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
这平静,让沈卿心头发冷。
与沈卿对上视线,何叶伸出食指,笑着轻点了点面前的酒杯。
沈卿立刻反应过来,是酒杯本身有问题。
沈卿:“你果然全都听到了。”
何叶并不遮掩,点点头,缓道:“我一直在隔壁,全都听到了,但我也确实早在听到她声音的第一刻就起疑了,要不然方才也不会偷听你们。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眼睛哭伤后,我的听力变得特别好。”
她说话间,沈卿摸上腰间匕首,脑海里在天人交战。
要不要再用自己的血救阿念?可自己未必还能放出那么多血,放出那么多血后也未必能带着阿念全身而退……毕竟,这可是何家的地盘。
而且,何叶还在这里,她不可能当着何叶的面放血救阿念。
她还没纠结出结果,这时,何叶站起身。
沈卿望着她:“你想怎么样?为什么……为什么我没事?”
何叶既能如此果决地杀了阿念,心狠至此,知晓自己包庇阿念,怎么会对自己毫无动作呢?
何叶已走到门边,她回过头:“因为,要有人当罪人啊。”
话落,她脸上那份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仓皇,眼中甚至恰到好处地逼出了一层水光。她踉跄着扑向门扉,动作快得带倒了一张圆凳。
“哐当!”
木凳砸地的声响还未落下,何叶已猛地拉开了门。
“来人啊!快来人!有人下毒啊!”
这一声嘶喊如同惊雷炸入平静的湖面。楼下的喧嚣声浪骤然一滞,随即又响起脚步纷沓的混乱声响,由远及近,迅速涌向二楼。
沈卿耳边又响起一阵嗡鸣,她能感受到怀中阿念的气息更弱了。
她低头,看见阿念灰败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懊悔,听见阿念断断续续却着急地说:“对不起……沈卿,我……对不起,快走。”
走,快走!
沈卿下意识地想背起阿念带她一起走,可她力气本就不大,如今还未恢复,再带个人逃命实在勉强。
“快走……”阿念又道。
她奋力推开沈卿,自己重重落到地上。
走。
耳边的嗡鸣在身后门被破开的一瞬消失了,不再犹豫,沈卿左手一抬,借披风掩住自己身形,旋即翻身,右手撑着窗台,纵身跃出窗外。
脸上的湿意不知是汗还是未曾流出的泪,被寒风一吹,如刀割般刺痛。
身处闹市,人多眼杂,沈卿只得压低了身形往外奔去。
脚下的青石板湿滑,布满了苔藓,她心烦意乱,好几次险些滑倒,全靠手掌猛地撑住旁边冰冷粗糙的砖墙才稳住身形,不过掌心火辣辣的擦痛也让她稍稳心神。
但因为先前的案子,青县增多了捕快衙役,现下正是严抓的时候,沈卿拐过几个街角,身后追兵的声音却不减反增。
她只能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疾奔,刚冲到下一个拐角,阴影里却倏然伸出一条手臂,勒住她的腰腹,一下将她揽住拽过。
“唔……”
惊呼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掌堵回,天旋地转间,她已被藏进拐角后凹进去堆着破筐烂木的角落里。
她本能地挣扎,手肘向后击去,撞得男人闷哼一声。
这声音有些熟悉。
后知后觉,男人身上久违的清冽气息混着一丝夜风的寒意,已经将她全然笼罩。
她愣愣地抬眼,撞进熟悉的眼眸。
是裴云程。
“别动。”极低的声音,仅以气息送入她耳中。
杂沓的脚步声在下一秒冲过了拐角。
衙役踩过水洼的声音近在咫尺,有人在巷口短暂停留张望,有人咒骂了几句,但脚步声最终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
巷子重归昏暗与寂静,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喧嚷,和近在咫尺的两人交叠的,尚未平复的呼吸与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