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纷乱飞扬的发丝遮了沈卿的视线，她再看不见裴云程的身影，如鲠在喉的感觉令她短暂的动弹不得。

她撩开遮住视线的发，借着动作遮掩，张开嘴，任凭寒风灌进口腔，卷过她的身体内外，她这才感觉清醒点。

她蹲下身背起裴聆琅，再次向阿念确认道：“你要跟我走？”

阿念垂着头，神情莫辨，她知道沈卿不只是在问她的意愿，更是在问她为什么会背叛顾言玉。

“我命不久矣。”阿念开口，如实道，“此次行动重大，我在行动前服了毒药以表忠心，但是，我失败了，我没能杀了凌成化，顾言玉不会给我解药的，我命不久矣，在死前，至少，至少想知道真相。”

话说出口的瞬间，巨大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怕看见怀疑的眼神，怕听见冰冷的拒绝，更怕这最后的孤注一掷，不过是将自己从一处深渊，推入另一处绝境。

她局限的视线中沈卿的裙裾飘过，耳边传来雪被挤压发出嗞嗞声响。

沈卿转身走了两步，只道：“边走边说吧。”

“所以，凌成化呢？”

“不知道，他不在裴聆琅这儿。”

沈卿默了片刻，想来是裴聆琅早有预感，便暗中派人护送凌成化走了别的路，自己以身犯险引去顾言玉的注意。

二人陷入沉默。

直到二人寻了处废弃屋子落脚，生上火，沈卿终于还是问道：“所以裴聆琅这儿遇难的事情确与你有关？”

阿念张了张口，想要推卸，可心跳得太快太重，撞得她说不出虚假的话：“我不知道。顾言玉说他会安排好一切，我只需守株待兔，取了凌成化的首级再将他的遗体丢入河中毁尸灭迹即可，我先前并不知道会是这样一网打尽的局面，但也不算太意外，我……对不起。”

“……”

沈卿面上无波无澜，一边扯了自己的衣料给裴聆琅包扎，一边冷静地问道：“你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这次说出口时连阿念自己都有点心虚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应该要在一周内服下解药的，或许还有三五天。”

沈卿颔首，听到这句话竟觉得松了口气。

她打来水烧上，这才与阿念面对面坐下。

“你知道顾言玉制毒的事情？”

“……嗯。”

“用活人试验也知道？”沈卿追问。

阿念理亏，说不出话来，同时心里更是不安，似乎已经能猜到沈卿接下来会说什么。

沈卿见她如此，心里已有答案。

“阿意是用于试毒的最后一个人，她已经死了。她当初被青县农户所救，后来嫁作人妇，名为王音。”沈卿三言两语简明扼要道。

阿念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扩散开，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沈卿终于还是没忍住蹙了眉，小心地去晃她：“阿念，阿念。”

阿念的眼睛终于转动，可比冰凉的泪先出来的，是咬破嘴角后沁出的血。

她下意识问：“顾言玉知道……”

她本想问顾言玉是否知道那是阿意，可话说到一半，面对着沈卿的眼，她惭愧到说不出剩下的话。

害死的如果不是她的阿意，也可能是别人的阿意，罪孽并不会减轻。

她想呼吸，胸腔却像被巨石压住，纹丝不动，她再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剩下一片泛着星点的黑。

“冷静点。”沈卿道。

阿念垂首，泪一颗颗坠落：“我真的做错了，全都错了……”

沈卿向来讨厌无用的悔意，此刻也不例外，她闻言登时有些烦躁，立刻厉声回道：“错了，然后呢？”

然后……

“做错事情，要对此负责。”

阿念想起阿意曾和自己这么说过。

舌头被咬破后淌出的血液呛进喉咙里，阿念猛地咳嗽起来，意识逐渐清晰。

沈卿对这个将死之人难说出什么狠话，便起身提了烧开的水要去看裴聆琅的情况，留阿念一人冷静。

阿念这时却在她身后道：“顾言玉先前在灵安观中了你的毒后一直没好全，怕冷畏寒，时常咳嗽，我也很少再见他练功。”

沈卿顿了脚步，阿念说出这些话就算是彻底出卖顾言玉了。

沈卿却并不接话，只道：“阿念，你最好想清楚了，别再后悔。”

阿念不再吱声。

沈卿一边垂眼洗着手，一边想着方才突发的一切。

她本来还想问阿念为何笃定顾言玉不会给她解药，毕竟就她看来，顾言玉让阿念服毒只是为了给她拴上绳子，逼她会如期回到他的身边罢了。

不过就方才阿念的反应看来，这个问题没必要问了。

因为不是顾言玉抛弃了阿念，而是阿念背叛了他。

服毒后命不久矣只是阿念与顾言玉决裂的一个导火索，而火苗正是阿意的死。

沈卿呼出一口气，这确如她原先所设想的。

她洗去手上血迹，这才去探裴聆琅的脉搏，可还未摸上她的皮肤便先感觉到一股热气。

好烫……她暗忖，一阵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