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停了,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寒气却愈发凛冽,枯黄的芦苇丛凝固在冰面上,杆茎僵硬,裹着一层透明的冰壳。
一日,两日……
沈卿没能等到裴聆琅的回信,却得到离开云州回京的圣旨。
跪地接旨时,沈卿脑子里一团乱麻。
虽然时疫已经平定,但城内还未恢复生机,现在撤走人手只会让百姓恐慌。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着急?裴聆琅出事了?
她不能随他们进京,毕竟她能在这云州行动还得亏留在云州的人手都是裴聆琅的心腹,裴聆琅一声令下,这些人自然不会去追究她的来历,加之她时时戴着面纱,可若是随圣上的人手回京,那可不一样了。
所幸她本就不在人员名册上,此刻脱身不算难事。
仗着如今明面上自己也是裴聆琅的心腹,沈卿问道:“请问大人,公主殿下可还好?”
身高体壮的武官低瞥了她一眼,嘴角僵硬地弯了弯,道:“公主殿下一切都好。”
沈卿面上俯身道谢,心里自然不信。
她转身,混在人群中匆匆去收拾东西,却又鬼使神差地抬头,正见天边一只灰色信鸽远远飞来。
她不动声色地回屋,记下鸽子来时方向,待鸽子终于飞到她的窗前,她取下信来,展开。
却只见一片空白。
果然还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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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还是犯蠢了。”裴云程居高临下地俯视道。
他视线下撇,见裴聆琅仰躺在地上,面色青白,唇色泛紫,湿透的衣料紧贴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将死未死。
视线右转,便落回崔子明身上。
崔子明的左腿已不成形状,箭矢与冰棱的撕裂伤深可见骨,翻卷的皮肉被冰水泡得惨白,边缘泛着死鱼的肚腹般的颜色。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沾着凝固的血沫和细碎的冰碴。
腿已如此,他便只能一手抓着裴聆琅,一手扒着雪面一点点爬到这角落,此刻,他的双手仍因力竭而不住地痉挛颤抖。
暗红的血在他身下无声蔓延,已是一小片血湖。
裴云程弯下腰,用手摸了摸崔子明软趴趴的双腿,不含感情地宣判道:“你是彻底废了。”
他随手从地上捞起一把雪,搓洗着手中血迹,一边淡道:“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或许崔子明并非无药可救,但自他义无反顾地救下裴聆琅起,他便不再是裴云程的人,裴云程没有理由让他苟活,更没有必要费劲救他。
但看在裴聆琅一行人引走了顾言玉大把的人手,这才让自己顺利找到粮仓的份上,裴云程愿意大发慈悲让崔子明多说些遗言。
“沈卿对凌侯之死起疑了,但公主殿下并没有太在意。”崔子明道。
“嗯。”裴云程早就知道,他是亲眼见着信使带着沈卿的信远去的。
崔子明仰望着裴云程,眼神哀求:“殿下,公主心善,求殿下,不要对她赶尽杀绝。”
裴云程沉默,他只觉裴聆琅愚蠢,而崔子明更蠢。
其实没必要与将死之人争口舌,但不知为何,裴云程也说了许多:“你何必救她,又何必为她哀求,若她知道你自始至终都在骗她,你以为她会原谅你,会放过你吗?”
意料之外的,裴云程听到他低低地回道:“她会的……”
裴云程无语地笑了。
看着崔子明涌出泪来,他问:“后悔骗她了?”
崔子明也沉默了许久,久到裴云程以为他已经咽了气,他这才道:“现在不悔了,若非为三殿下你做事,我也无福能去到公主身边。”
他偏过头,远远望着裴聆琅的侧脸,盈在眼眶的泪便一颗颗滚落。
“但确实很痛。”他喃喃自语般。
冬日的寒风刺骨,裴云程的右手无声地按上佩剑的吞口。
“闭眼吧。”他无情道。
崔子明却反而奋力地瞪大了眼,再次哀求:“求殿下,饶过公主殿下,她虽有野心,但毕竟是女子,威胁不到殿下你的。”
裴云程无意纠缠,淡道:“好。”
一个字,真假难辨,崔子明却好像终于放下心来,嘴角浮上些笑意,闭了眼。
拇指轻推,剑身滑出寸许,手腕极稳地一送,再一收。
剑锋精准地切过气管,归鞘时,那轻微的咔嗒声与躯体最后一下微弱的痉挛几乎同时发生。
裴云程感觉很糟糕。
他的手颤了颤,但很快又稳住心神。
他望了望远处破裂的冰面,又偏头看了看裴聆琅。
顾言玉的人设法将裴聆琅原定的路线设碍堵死,逼得她不得不下令从冰面过河,以在期限内赶回京城。
当他们正在冰面中央时,远处射出密剑,嵌进冰层中。
他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虽然崔子明奋力挡剑,冰面还是裂开,他们便一齐落入水中。
裴云程旁观了全程。
他既能见死不救,又怎么会放过裴聆琅呢?
他面无表情地再次抽剑,准备了结了裴聆琅再将她与崔子明一起扔回水中,省得夜长梦多。
可抽剑的手一顿,他猛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他回头,正与沈卿远远对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