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循着信鸽来时的方向找来了。
风尘仆仆,气喘吁吁,连披风都没有穿上,便急忙脱身赶了过来。
发丝黏在她的额间,沈卿还未匀过气来,只愣愣地唤出声:“裴云程。”
冬日太冷,寒意冻僵了指尖才让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沈卿的视线落在崔子明颈间的血线,又落到裴云程握剑的手上,最后,落到躺在他脚边的裴聆琅身上。
太远了,如果裴云程要杀,她是来不及救下裴聆琅的。
一阵嗡鸣在脑中炸开,沈卿只觉再难思索,脑中只余下一片空白。
她眼神一时失焦,却也因此忽然注意到远处破裂的冰面。
江河中还飘荡着马车散架后的木板,散落的箱子物品,以及,奋力趴在木板上自救却已被活活冻死的人们,至于溺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沈卿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下意识地走近,又唤了一遍:“裴云程。”
裴云程握剑的手紧了紧。
沈卿却是问:“裴云程,发生了什么?你没有受伤吗?”
这一句话,打乱了他全部的情绪,他怔愣许久,开口问:“你不觉得一切都是我所为吗?”
风吹得脸有些僵,故而沈卿笑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勉强。
“不觉得,至少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她已走得很近了,近到她觉得自己有把握能从裴云程手下救下裴聆琅,她这才停了脚步。
她坦然道:“这是一点,还有一点,因为,现在罪魁祸首就在暗处。”
她越过裴云程望向不远处的雪堆。
出人意料地,一道身影见此竟直接从雪堆后起身,不躲藏不抵抗,反倒向他们走来。
她一身雪白衣裳,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只有露出的几缕墨发才让人勉强辨出位置来。
见来人是她,裴云程并不放在心上,仍旧想着方才的事,他主动道:“沈卿,崔子明是我杀的。”
“我知道,他伤得太重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沈卿递了台阶。
裴云程却偏不下,他问道:“如果我也杀了裴聆琅呢?”
沈卿明显顿了一瞬,她俯下身摸了摸裴聆琅的脉搏,道:“她命大,还有救。”
裴云程不依不饶:“是,如果我只是怕夜长梦多,便杀了她,如何呢?”
沈卿探去摸脉搏的手转而一展,挡在裴聆琅面前:“如果在我来之前,你便已经杀了她,我无计可施,我理解你,我们只是立场不同。”
“但现在,在我的面前,你要杀她,我会尽力阻止你,说服你,就算做不到,我也理解你,不恨你,我只会怨自己弱小。”
裴云程气结,反而笑道:“沈卿,你真是大圣人……”
“裴云程,其实我还会遗憾。”沈卿忽然打断他道,“我不会恨你,但我会遗憾,遗憾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我不想遗憾。”
裴云程握着剑柄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他垂眸看她,只能看到她轻颤着的,被打湿的睫毛。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暗香,混杂着泪水的湿意,丝丝缕缕地萦绕上来。
其实早在第一眼时他便知道,自己无法当着沈卿的面杀死裴聆琅,否则又怎会容忍她一步步靠近?
他终于理解了崔子明死前的笑,崔子明是故意拖着他,直到沈卿来到,他知道沈卿来了,裴聆琅便安全了。
“好,留着裴聆琅虽是夜长梦多,但也有可能是渔翁得利。”裴云程退了一步道。
“那她呢?”他侧过身,眼神瞥向站在不远处的人。
“阿念。”
裴云程抱臂,语气不善:“裴聆琅他们遇害定与她有关,她可是顾言玉的人。”
沈卿上下打量阿念一番,见她虽然脸色难堪,但一切如常,问道:“你为何不避不逃?”
阿念却无视了二人的话,反倒开口问道:“沈卿,你为什么要做阿意的牌位?”
“因为她死了。”沈卿毫不留情地直白答道。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旁的原因,阿念脸白如纸。
沈卿驻足,风声在耳边呼啸,刮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刺得生疼,她仔细地感受了一番,终于确认周围再无旁人。
她讶异:“你只有一个人,顾言玉居然会让你一个人出来?”
她感到讶异并不奇怪,毕竟顾言玉先前除了将阿念带在身边,便是将她藏在自家书房,他看重她的血脉,也明白她的实力深浅,如此,怎么会放心让她独自行动?何况还是行刺皇长女的大事。
“怎么死的?”阿念却是追问。
沈卿沉默片刻,扭头看了看裴云程,见他虽然神色不虞,但并无恶意,便又回过头,了然地对阿念道:“跟我们走吧,安顿下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们?”
冷硬的两字,几乎将沈卿钉在原地。
她滞了片刻,回过头,眉目颤了瞬间,不过转眼又敛了神色,望着裴云程淡道:“是我失礼说错话了。”
裴云程气极反笑,腮边的肌肉因紧咬的牙关而微微隆起。
二人对视许久,一个面上冷淡,一个心里恼火,再没有人开口。
终于,裴云程蓦地转过身,玄色的衣袍随着他骤然转身的动作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在空气中带起一阵短促而冷硬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