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扑簌簌落下,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彻骨的寒意。是寒冬,因而围着面纱反倒恰好暖和些。
时疫已得到控制,沈卿整理了焚尸后遗留下的骸骨,一家家送上门去。
对此,有人哭得不能自己,有人麻木无动于衷,也有人怒极了,只觉得她在侮辱挑衅。
茶具砸过来时,沈卿没有躲,连眼神都不曾躲闪。
咚的一声闷响在耳边,钝感散开后,疼痛才变得尖锐。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额角淌下,堪堪流到她的上眼睑,被睫毛挡住。
对面的男人这才感到后怕,掷出茶具的手还僵在空中,手指抽搐两下,不知该收回还是继续指着对面人的鼻子痛骂。
而侍从们也被他这一下惊到,虽然他们也算反应迅速,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迈步上前将沈卿护在身后,喝道:“大胆!想死不成?”
沈卿却喊住他们:“别无礼。”
她侧身从挡在身前的侍从中间穿过,上前与男人面对面,态度依旧诚恳,一如她刚进门时,仿佛刚刚的闹剧并没有发生。
“请节哀,实在遗憾,我们会铭记令堂做出的牺牲贡献。”她沉声道。
男人终于涌出泪来,膝盖一软,跪坐在地。
沈卿便随他一起跪在地上,直到男人从她手中接过遗骸,抱着痛哭流涕,她这才站起身,准备去下一家。
这般情况并不常见,毕竟像这男人一样,有命又有气力的人已经少之又少。
沈卿遮了额上的伤口,以防随行的人发现她的伤口愈合得太快。
最后,她捧着的幼童的骸骨,站在那位母亲的门前。
无言以对,终于还是拖到最后。
她想,那母亲或许还在流泪,可能一直在哭闹。
可当她迈进门,屋内却是静悄悄的,直到他们往里走,才见女人正趴在窗边。
沈卿僵了片刻,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平稳道:“让郎中来确认她是否是因染疾而死。”
女人已经死了。
侍从将已经僵硬的女人搬下,郎中上去验了验,很快回道:“殿下,是心衰而亡,与时疫无关。”
沈卿捧着骸骨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喃喃自语:“心衰而亡……”
看来女人也没信她,依旧时时忧心着自己的孩子。
喉咙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涩,沈卿说不上心中滋味,心脏抽痛是在为这对母子痛惜吗?可实际上,她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不信自己,那自己或许也不算辜负了她。
“一同埋了吧。”她道。
自欺欺人的念头经不起细想,她只得转头忙别的事情,可迈步时,竟觉得身体都有些僵硬不听使唤。
酸楚与悔恨令人懦弱,她只得硬生生压下这一切,加倍地去憎恨始作俑者。
但总归算是一切顺利。
入夜,沈卿散了众人,转身便要回屋书信给裴聆琅,披风扬起,寒风掠过她的脊背,她忽然顿了脚步,喊住人问:“凌侯的骸骨呢?”
“凌成化大人早些时候亲自焚烧,骸骨已取走了。”
“早些时候,有多早?当时可有旁人在?”
“比公主殿下领我们进城更早,其他的属下就不清楚了。”
那就是没有旁人在场了。
不再犹豫,沈卿立刻回屋书信,笔墨之间,她忽然想起凌成化是由崔子明一人看管。
念及此,书下一撇时她顿了片刻,留下一圈墨印。
信使接过信件,一鞭挥下,马蹄急踏,一步一步踏碎了地面上薄薄的冰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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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程确实不在她的身边。
信使驾着马出了城,越了河,在这寂静的无人之地,他快马加鞭的声响便格外明显。
无人知晓处,一道怯怯的男声响起:“怎,怎么了?难道是顾言玉来了?”
裴云程望着远去的信使,无动于衷地淡道:“不是,不必理会。”
深冬的山坳里,积雪掩盖了大部分人为的痕迹。几株枯死的古槐歪斜地立在背风处,枝桠上堆着积雪,放眼望去,周遭是白茫茫的一片,几乎要辨不出方向。
男人见此也不敢再多问,只紧张地搓了搓手,拨开一丛覆雪的荆棘,露出后面被巧妙掏空的山壁。
“在这里。”他道。
怕说的不够清楚,他又补道:“顾言玉藏匿的粮仓就在这里。”
裴云程扬了扬下巴,示意男人动手。
男人便凑上去,费力地撬着锁。
他年轻时就是做些小机关来赚钱,成家后便借着挣到的钱买了个小官,因而面前的锁虽然精密,又因风雪上冻,在他手里也并非难事,无非多耗些时间罢了。
他将锁包在手里捂着,化去内里的冰霜,胡子上不知不觉也积了好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