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咔哒一声,锁开了。
麻袋垒成的山峦立在暗处,一眼望不到头,谷物的气息闷在这空间中,很快就被吹进的寒风搅散。
见此,裴云程终于笑了。
“做得很好,凌大人。”他真心夸赞道。
男人正是凌成化的父亲,凌侯。
凌侯赶忙行礼,道:“答应殿下的事情,微臣一定做到,更何况,殿下对微臣有救命之恩。”
他仍叫裴云程殿下。
凌氏父子原先确实一同为顾言玉做事,直到顾言玉令他二人协助转运藏匿粮仓。
站在顾言玉面前听到这话时,凌侯在一瞬间便想明白了一切,原来沈氏是顾言玉的替罪羔羊,原来顾言玉的野心并不止步于做一个将军。
这事实在太大,这罪实在太重,凌侯当时便意识到他们父子绝对会被杀人灭口,而后何清许的死亡更是让他对此深信不疑。
事实确实如此,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染上时疫,只是他不知,这也是他儿子凌成化的佳作。
父子再见时,他已病得重了,下不了床,凌成化只能隔着门窗望他,二人皆是追悔莫及。
他悔,早该在意识到不妙时立刻抽身。
凌成化也悔,毒使在自己亲人身上他才发现原来是如此的痛,先前的自欺欺人是那么可笑。
裴云程正是在这时出现,带着那一包药材。
他与父子二人谈判,让他们为自己所用,而后设计让凌侯假死,骗过顾言玉留在凌侯身边的眼线,再一次瞒天过海。
裴云程转身,掸去凌侯肩上的落雪,一如当初他所承诺的,他道:“你自由了,我会令人送你北上,去到不会受波及的地方。”
“谢殿下,谢殿下。”凌侯连声道。
他看着唯唯诺诺,干的却都是胆大包天的事,眼下,他犹豫几番,还是道:“殿下,我儿……”
裴云程从未许诺过会留凌成化的命。
话到嘴边,凌侯还是改了口,只问:“我儿……会怎么样呢?”
闻言,裴云程突兀地笑了声。
薄情寡义的父子二人对彼此确实都有着牵挂,不过也仅此而已,若让凌侯舍命去搏儿子安然无恙的可能,他定是不会去做的。
因而,裴云程对他的询问只觉虚伪,他无意虚与委蛇,只道:“已经与你无关了,凌侯已经死了,你记住这点。”
裴云程这么说,反倒显得是为了他好。
凌侯果然连声应是,不再去想凌成化的事。
入夜,远山的轮廓消融在浓稠的墨色里,裴云程走至江边。
此刻已经听不见江水翻涌的声音,他随手摸了块石头掷出,很快便听见冰面破裂,石块入水的扑通声。
他暗忖:“还要一段时间。”
莫名的,探查完江面后他并不立刻离去,反而静立于江岸,任由寒风将他裹挟。
浮冰相互撞击,发出枯骨相挫般的闷响。
寒意顺着靴底向上爬,他却浑然不觉。
“今日看到的信使送的信,应该是沈卿写给裴聆琅的。”
他沉默地思索着。
“她果然发现了凌侯的事情,不过这也是自然的事情,毕竟先前没料想到裴聆琅会给她这么大的权力,因而许多细节处理得不够完善,但总归无伤大雅”
实在是冷,他缩了脖子垂首看着雪地。
不受控制地,他眼前又浮现出沈卿的眼。
与她对视时,第一眼只能感觉到她的温柔与包容,看得久了,才摸索到被她藏在深处的韧劲与倔强。
而他还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怨恨。
他再次想起两人争吵诀别的场景。
沈卿,卿卿……
冰面破裂陷落,莫名的,裴云程觉得自己的心也塌陷了一块。
“太天真了……”
他说话时已经能吐出一团又一团白雾。
在他看来,沈卿向往的远离纷争的隐居,全出自于未曾被现实鞭笞过的天真。
他更坚信,在这世上,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靠避让获得的,而是靠掌控赢来的。贩夫走卒受制于市税豪强,江湖客受制于恩怨规矩,即便是最偏僻的山村,也难逃赋税与吏治的触手——所谓世外桃源,不过是弱者无力改变现状时,用以自我安慰的幻梦泡影。
而他不是弱者,也不愿做弱者。
沈卿迟早会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