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父皇会不会疑心我?”
白子落到棋盘上,清脆的声响和外面的雨声交织。
这一场阵雨将尸臭味冲散了许多,连带着灰烬都被冲刷,青石板路也不再如先前粘腻。
沈卿摸着两颗白子在手中摩挲,回裴聆琅道:“不会的,殿下。”
裴聆琅盯着棋局,下意识探去摸子的手一顿,收了回来,大方道:“我输了。”
话落,她又自然地接上先前的话:“你也这么觉得,为什么?”
沈卿没有接话,沉默地收拾着棋盘,裴聆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我是女子,不曾有人教我帝王之术,足以见得,他们从未想过我还有称帝的可能,父皇也是如此,因而不曾疑心我。”
她的语气不辨喜怒,感慨:“想来,竟也算好事情。”
沈卿这才开口:“殿下聪慧,无师自通。”
这话并非恭维,回想裴聆琅所为种种,捧杀,阳谋,逼得裴云程与圣上彻底决裂,可见有头脑,而在这云州,面对吃人的瘟疫她仍面不改色,不曾怨过圣上将她派来这里,可见有韧劲,而且,也够狠心……
“殿下……”沈卿想到这,还是问道,“先前那些人,为何无药可救?”
裴聆琅并不遮掩,她将右手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来回搓着,直白道:“因为没钱。”
“凌成化给出的药方所用药材昂贵罕见,用量还大,不可能普遍地用在这些布衣百姓身上,后来自然也尽力寻了常见的来替代,药效却还是大打折扣,对那些人无法起效,这便是无药可救。”
沈卿颤了羽睫,低低附和道:“这便是无解之毒……”
并非真正的没有解药,只是没有那个命去用。
后知后觉地,对他人性命逝去的遗憾,对顾言玉草菅人命的愤怒一齐涌上,沈卿感觉太阳穴一阵抽痛。
不过,若说昂贵罕见的药材,她恍然想起当初离开茅屋时,老者给予他们的那个包裹里,正有许多。
谈到这沉重的话题,裴聆琅仍旧神色如常,她不会遗憾,也不敢遗憾,她自做出决策起便不再允许自己动摇,她比划着,道:“实在是没法子,要这么一大包,才能制出一份药来。”
沈卿看她比划的大小,竟差差不多正是那包裹的大小。
她莫名有种感觉,那一包裹,或许正是一份药,而那包裹,还在裴云程手上。
可恨,遗憾与愤怒交织的情绪中,可恨地升起一丝庆幸。
至少裴云程不会有事。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沈卿握紧了手,掌心传来的细密的痛让她克制住自己,又平静下来。
恰时,窗外远远传来翅膀挥动的声响,沈卿偏头望去,见天际一个灰点逐渐放大,是信鸽带着回信来了。
裴聆琅起身,走到窗边,取下回信,展开。
字不多,她两三眼读完,抬头,笑道:“沈卿,如你所料,如我所愿。”
沈卿见此,笑意也下意识地浮现,但她还是担心道:“殿下此行一切小心,顾言玉恐怕会记恨殿下。”
裴聆琅回道:“父皇已经令顾言玉去剿匪,近期不许他回京了。”
沈卿点点头,问:“殿下准备留谁善后云州之事?”
谈及此,裴聆琅皱了皱眉:“本来自然是崔子明,为此,我早早为他寻了正当身份。”
崔子明本是裴聆琅的暗卫,不为人知,明面上自然也无一官半职,为他,也为立威,当时才打发了那男人,顺理成章地让崔子明顶了他的位置。
沈卿这才意识到原来裴聆琅早就计划着要回京了,只是自己为她寻了条最好的路。
她正想着,却猝不及防听裴聆琅道:“但是,现在想来,也许你会更好些。”
沈卿诧异:“我?可我正是被通缉的罪臣之女。”
裴聆琅满不在意地笑了两声:“这并不要紧,我想顾言玉定不会乖乖听话,他若想来此处抓我的错处,你便正好报仇。”
说到这,她的笑意淡了些,压低声音道:“何况,你难道不奇怪?云州如今惨不忍睹,说是被灭城也不为过,顾言玉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只是为了给父皇添堵?只是为了分散京城兵力?那也太兴师动众了。”
“要弄清楚这些,你是最合适的人。”
闻言,沈卿无可辩驳。
裴聆琅见她如此,料想她不会拒绝,语气顿时又随意了,玩笑道:“不过崔子明倒是一直在说,说你武艺高超,又是女子,让我时时带你同行,可惜没办法,你总不会分身。”
沈卿被逗笑了,看着她的笑颜,裴聆琅只觉得那层薄冰终于消散,似乎春天都来了。
“我最喜欢春天了。”她没头没脑道。
“那年春天,你进宫,我们一起读书,你比我年长,但生得娇小,所以我喊你妹妹,还缠着你让你喊我姐姐。”
沈卿笑笑:“孩子间的玩乐总是美好的。不过殿下确实身量颀长,看来几乎与太子殿下一般高?”
“相差无几。”裴聆琅答得极快,“所以,其实我并非无师自通,我常顶替皇兄去上课呢。”
他们本就是龙凤胎,身量又相差无几,若是换了相同的装扮便能让人分辨不出。
沈卿讶异地挑眉,掩着嘴笑眯了眼道:“还有这事情?难道我也弄混过你们?”
裴聆琅啖笑不语。
圣意更改,多亏了太子诚谏,依太子所言,由裴聆琅护送凌成化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能即刻出发,因而裴聆琅收到信后当天便启程,不耽误片刻。
临行前,裴聆琅忽地拉住沈卿的手,嘱托:“城内的事便是照旧,按部就班地来也不会出差错,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便好,我已经吩咐了他们,见你,如见我。”
裴聆琅的手暖到发烫,沈卿只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烫化了。
她喉咙发紧,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道:“谢殿下。”
裴聆琅松开手,转身进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