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深的“恢复”缓慢而奇特。他记得如何阅读，如何计算，甚至记得大部分金融市场的规则和家族企业的概况。但他遗忘了很多“人”。父母早逝的印象是模糊的，与大哥二哥的相处细节是空白的，甚至关于他自己过去二十多年人生中的许多重大事件和情感体验，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医生诊断为“特定情境性遗忘”，与当时脑部受到的强烈冲击和潜在的心理创伤有关。大脑选择性关闭了某些他认为“难以承受”或“过于复杂”的记忆回路。

周叙深搬回了周家老宅静养。老宅很大，也很空。他常常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陌生的书墙和窗外的庭院，试图抓住脑海中偶尔闪过的、没有面孔的画面碎片，或者一种莫名的心悸感。

车祸后，他的手机被换掉了，旧的那部连同碎裂的屏幕一起，不知被谁收走了。他也没有追问。偶尔，他会用新手机浏览新闻，但财经版块总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隐隐的排斥，他便不再看了。

他偶尔会听到佣人的低声谈论，伴随着“可惜了”、“那么年轻”之类的只言片语。

直到那一天。

管家通报，有一位姓苏的女士来访。

周叙深正在书房临摹一幅字帖，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开了。

“请她进来。”

苏玥第一次这么近看见他。和财经新闻里那个冷峻锐利的形象不同，现在的周叙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少了那种穿透一切的精明，多了些……空洞的平静。

“周先生。”苏玥轻声说，“我是苏玥，明澈资本的现任总裁。”

周叙深看着她，几秒后微微点头：“苏总。”

管家搬来椅子。苏玥坐下，把纸箱放在脚边。

“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给您送样东西。”她打开纸箱，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盆宝石花。

绿色的叶片饱满，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红色，长势很好。

周叙深的视线落在那盆植物上。他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

“这是……”

“这是明澈资本的前CEO留下的一盆植物。”苏玥说着，突然想起了林澈柜子里那本密密麻麻的日记，忽而觉得眼睛有些酸。

“我觉得这盆花可能是留给您的，就，给您送来了。”苏玥声音有些哑。

周叙深伸出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没有碰触。

“谢谢。”他语速很慢，“明澈资本的前CEO是谁？我认识他吗？”

苏玥观察着他的表情：“您，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仍盯着那盆花，然后深深地摇头：“不记得了。”

苏玥把花盆轻轻推到他面前：“没关系，您看到这个，可能会想起一些吧。”

周叙深终于碰了碰叶片。指尖传来微凉的、肉质植物特有的触感。

就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猛地睁大，呼吸变得急促。

“周先生？”管家紧张地靠近。

周叙深抬起手，示意没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一个少年蹲在巷子口，用粉笔在地上写数字。

赌场的绿色绒布桌面，筹码堆成小山。

地下室的白板，写满复杂的公式。

深夜，同样的植物放在另一张桌上，旁边是熬夜看报告的侧脸。

火焰，碎掉的花盆，争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