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昭没有说话。

“只能说你这次总算学聪明了，上一次你还太年轻，居然敢对桂铎下手。这次如果就算那个人死了，也无伤大雅，更不用朕大动干戈去让袁封去救你了。”

赵徽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之前容昭在浙江，他没想到桂铎的死会和容昭沾上关系，更低估了桂铎的亲兵对这个昔日纳哲战神的忠诚，和对容昭这个让桂铎枉死的凶手的恨意。

“当日你和桂铎关系亲密，对他百般好，不过是想让他心甘情愿给你做试验。如今你对你身边那个捡来的纳哲人，倒是如同当年对桂铎一样。别的不说，但是明溪，你在蛊惑人心利用他们为你赴死这种手段，确实让朕不得不佩服。”

赵徽坐在案前，手托着下颌微微笑道：“你顶着这张脸，做这种事，倒是得心应手。”

容昭抬头看向赵徽，也笑道：“皇上抬举，这张脸究竟价值几何，臣以为皇上心中自有分辨。”

“确实，”赵徽脸上笑容不减，但眼神明显冷了下来。“想必他们到了黄泉路上即使知道一切都是你的所作所为也心甘情愿。但是只要你还活着，你就应该记得你因为什么原因求到领兵出征这道旨意。”

四目相对。他们彼此心里都明白，这番话后，无论是那一直模糊不清的朋友还是君臣，都无法回头了。

过了很久，赵徽终于开口：

“此次边境突然作乱，是因为那位靠亲舅扶持的少主贺贴木儿急于开战立威，此人年纪虽小但是非常擅长领兵突袭。

之前已经多次试探得逞但都是小打小闹，但这次他带上了亲舅给的几千兵马和自己的亲兵提刀上阵，和以往掳掠完人畜就走完全不同，据探子汇报这是他急于立威以在族内站稳脚跟。”

容昭道：“鞑靼一贯擅长突袭，行军方式也没有规律，棠栩过往没有和鞑靼正面交手的经验，他会被突袭中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缺乏对战鞑靼尤其是这位新统帅的经验，距离在怀安发信回来已经超过三天，他能坚守到这个程度已知他已尽力。”

赵徽在殿中来回渡步：“今年大雪，京中周边的区县已经出现多处受灾，今年你还在金陵的时候，福建那边因为暴雨已经有灾民作乱。”

“可以留给前线的钱不多了。应该说仗如果一直这样打下去，留在各地灾民的钱都不多了。”

容昭想起那日杨廷对他说的话，再次掩下了眼睑，没有说话。

“当日你一意孤行要去浙江，朕并不想答应。同样地，此番让你领兵去前线，也并不是朕的初衷。无论谁对你说过什么，朕只想提醒你，国仇家恨，这仗你非赢不可。”

“臣明白。臣恳请陛下准许大军三日内出发前往怀安支援棠立，此次务必击退鞑靼，还边境十年太平！”

容昭再度跪在了赵徽面前，此情此景，与数月前他在金陵回来求赵徽一模一样。

君臣双方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沉默。二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远，但赵徽这次并没有再靠近容昭。

空旷的大殿安静得让人可怕，呜咽的风声时不时在大殿中晃荡，犹如一曲惨烈的哀歌，让这个无人入眠夜晚更加难将息。

在容昭退出灯火通明的大殿后，他依稀听到赵徽的声音在唤他名字，到那声音很快湮灭在紫禁城的风声中。

如果容昭比时回头再看一眼，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但正如他当时跪在赵徽前下定的决心一样，他没有再回头。

戚冉在容昭面前表现得很平静，但眼看那刻着容府家徽的马车消失在京城无人的街道上 ，他的脑海几乎马上就开始闪现出很多不好的念头来。

他想起之前容昭喝了鹿血酒之后的模样，想起大雪封山时在他怀里已经昏厥的容昭，想起成碧说如果熬不过去可能以后都醒不来那个雪夜。

他长这么大上一次这么手作无措还是在那个雪夜，但无论是哪一次，都与容昭有关。

乔阅按容昭吩咐略收拾了些东西就在夜色之中骑快马离开了。

戚冉一个人回到容昭的书房里，按容昭说的重新换了一盏亮的油灯，他的剪影在房中显得形影单只，戚冉看着桌前摆放整齐的笔墨，拿出那日容昭给他带回来的字帖，静静地摊了开来。

他执起那日容昭教他紫毫，静静地重新磨砚台上已经半干涸的墨，然后拿出那日容昭给他带回来的字帖，静静地摊了开来。

容昭给他在杨廷家里一共拿了五副字帖，戚冉对这些书画作家一窍不通，只知道容昭拿回来给他的东西一定是好的。

他小心地拿了一副出来后正要把剩下几幅放回书架，刚站起来，一张夹在里面的稿纸和信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戚冉疑惑地捡起了地上的稿纸，上面的字迹大多他都不认识，只有寥寥几个字是容昭的。

那草稿上面的字体并不十分整齐端正，与字帖上板正端正的字体相比，字迹显得尤为潦草而生疏。

能看得出写字的人只是随意挥洒，没有特别用心在一笔一捺地临摹，很明显是闲暇时的一些消遣之作。

而那一批一捺落笔果断干脆，从不拖泥带水的字迹明显是容昭的字。这对戚冉来说倒是十分熟悉。而纸上余下另一个人陌生的字迹，明显是刚练得不够，与一旁容昭的苍劲端正的字迹对比之下显得更像是稚子临摹。

看得出那人很用心在写每一个字。

这句诗前面第一行容昭在纸上只写了一次，余下的全是另一个人对他字迹的临摹，一笔一划，写的十分认真。在纸的边角处，还有好几个大小不用的“明溪”二字。

风静听溪流。

容明溪。

桂静剑。

纸张的页脚并没有泛黄，显然是被练字的人无意中夹在了里面。那人一定是把这张有容昭字迹的字帖仔细保存，然后在无数个日夜临摹了无数次。这种事情在之前的很多个夜晚戚冉也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