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桂铎闲模仿容昭字迹的草稿。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生出了嫉妒之心,竟然仅仅是因为隔着这白纸上的寥寥数字。
很不甘心。
他想起那日容昭一反常态的暴怒,还有他自己心底至今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那你和桂铎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让他甘愿为你去死。
因为他愿意为你去死,所以你心里面一直都只有他是吗?
这句诗前面第一行容昭在纸上只写了一次,余下的全是另一个人对他字迹的临摹,一笔一划,写的十分认真。在纸的边角处,还有好几个大小不用的“明溪”二字。
除了这些草稿,还有一封信。
“你我天南地北,咫尺天涯。我只盼清除倭患,挽救浙江一带常年深受战乱之苦百姓。但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心始终牵挂与你,只盼有朝一日你我再聚。
战场上刀剑无眼,危险万分,虽已有万全准备,鞑靼生性狡猾,手段凶狠,且擅长偷袭,镇守辽东切记万分谨慎。上次收到你的回信我十分高兴,在军中收到你回信已成为我最期盼之事。如今虽三月初春,但江南一带放眼已经一片春意盎然。
春风已渡,万分牵挂,盼君平安。”
这是桂铎当初写给容昭的信件,看信的内容时间应该是在容昭出征浙江不久,那时候桂铎仍在辽东还没有去浙江。
寥寥数字,只字片语,但句句情深恳切。
白玉笔杆从手中滑落,在桌面上滚动几下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破裂之声。
戚冉脑中不由自主呈现容昭在教那个人练字的画面来,就像当日他百无聊赖在书房抓起他的手。
“收到你回信已成为我最期盼之事。”
“但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心始终牵挂与你,只盼有朝一日你我再聚。”
“春风已渡,万分牵挂,盼君平安。”
我心始终牵挂与你。
万分牵挂,盼君平安。
万分,牵挂。
毫无疑问这是容昭当日给桂铎的信,上面清清楚楚是容昭的笔迹。容昭生性冷淡,但任是谁只要看到这封信,都会看得出写信人和收信人二人之间的情意。
屋内的油灯的烛花爆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明显,戚冉脑海一片空白,他环视这间书房四周,突然对这自以为熟悉的一切感觉到无比陌生。
与容昭相识以来的点滴在他脑海中涌现,从最初容昭带他回府中,到安置他养伤让人为他裁衣,教他写字,到去军营,教他学火铳,到最近二人的关系渐渐开始亲近。
他想起自己因为一句话惹容昭勃然大怒,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生性冷淡的容昭居然也有这种无法掩饰自己情绪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守军规和郭曜动手,现在他才知道其实是因为他那时候问了容昭,桂铎是谁。
戚冉看着那封信,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妒忌一个人,那怕那个人和他素未谋面,而且已经不在人世。
室内的碳火烧得猛烈,但戚冉却觉得从心底觉得冷。好冷,这种寒意一如他遇到容昭前他孤身一人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这种感觉了。谁知在今夜,那种冷到让人发痛的感觉又重新缠绕了他。
会让容昭如此在意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究竟要怎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容昭?
他为什么会想什么人才配得上容昭?
他一直以为他爱的人离开他,他信任的人背弃他。而环绕在他身边的,敬他、怕他、想摧毁他,但是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这么多年心底最真实的需要。
但其实不是的。
他曾经全心全意,牵挂着,信任着那个叫桂铎的人。
戚冉想起容昭离开的背影,其实那日他并非突然心血来潮突然问容昭桂铎的事。
从前从未有人教过他这些。自他爹娘去世后他一直和族人生活在沙中,纳哲人是沙漠的儿女,豪爽痛快从不斤斤计较。
但是从未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他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的情绪,想强大到可以保护他也想为他实现他的愿望。
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在意。沙漠里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样。不一样的只是身边的人。
戚冉没有等到容昭回来,因为他三日后他在府中收到消息时。容昭已经随大军出发了。